門口的一個影子。
不是我的。
是兩條腿。一動不動。站在書房門口。
我猛地回頭。
走廊空了。
書房門仍然半開著。屏幕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慘白的光帶。
手機又亮了。
第三條短信。新的亂碼。新的內容。
“你以為你買的是AI。錯了。從你付錢那一刻起，你老婆的記憶就不再屬于你了。有人在吃她的記憶。去她墓碑上看看。她留給你的東西，被人刻在石頭上了。”
我盯著屏幕。
下面還跟了一行。
“今晚十點。只能你一個人來。”
我把小雨哄睡了。
她抱著兔子，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很快就呼吸均勻。我給她掖好被角，輕輕帶上門，回到書房。
地上的水還沒擦。鍵盤上積了一小洼，倒映著屏幕上的對話框。
小柔的頭像還亮著。
但對話框里多了一句話。
不是我發的。
是在我去小雨房間的那段時間里，系統自動彈出來的。
“阿城，你摸摸床頭。”
我沒動。
“你摸摸床頭嘛。”
一模一樣的語氣。撒嬌的時候，小柔總愛在句末加一個“嘛”，然后歪頭看我，直到我照做為止。
我慢慢站起來。
走進臥室。
床頭柜上，臺燈。充電器。一本翻到一半的我的書。結婚照。
和一枚不屬于這里的U盤。
金屬外殼。銀色。貼了一片透明膠帶，膠帶下面是黑色簽字筆寫的三個字，筆跡有點潦草，最后一個字的最后一筆往下拉了一條長長的尾巴。
小柔的筆跡。
她右手寫字總有點抖，因為化療傷了末梢神經。這個細節沒人知道該怎么仿。
三個字：
“別運行。”
我拿起那枚U盤。涼的。
窗簾動了一下。
窗戶關著。空調沒開。
窗簾又動了一下。這次動了很大幅度，像有一只手從窗簾后面伸出來，把它往旁邊撥了撥。
我一把扯開窗簾。
什么都沒有。
玻璃上只映出我自己那張人不人鬼不鬼的臉。三天沒刮胡子。眼窩凹陷。眼睛里全是血絲。
和玻璃反光里，我身后床頭柜上那枚正在微微震顫的U盤。
手機最后一次震動。
這次不是短信。是那個AI復活軟件的站內推送。
發件人：系統***。
“陳先生**。我們檢測到您的Eternal Love頂配賬號出現異常數據波動。請問您是否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與第三方意識殘留提取服務商有過接觸？”
意識殘留。
這四個字，我見過。
小柔臨死前三天說的。
那天下午太陽很好。她已經瘦得像張紙，握我的手都沒有力氣。忽然睜開眼，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清明的目光看著我，說：
“阿城。如果有天有人說能把我弄回來，你千萬不許答應。”
“你聽清楚，千萬不許。”
我以為她在說胡話，一邊嗯嗯地應著，一邊給她掖被角。
她接下來那句話，我現在想起來，全身汗毛倒豎。
“因為回來的那個東西，不可能是我。”
我追問她什么意思。
她沒答。
只是看著窗外，輕輕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然后閉上了眼睛。
那是她倒數第三次清醒。
我攥著那枚U盤，在臥室里翻了一個小時。
小柔的衣柜。她走后我沒怎么動過。衣服還掛得整整齊齊，按顏色從淺到深。她生前就是這樣，什么都得分類擺好。柜門一拉開，撲面而來一股樟腦味和她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氣味，我差點又掉眼淚。
在最里面那件駝色大衣的內襯口袋里，我摸到一沓對折的A4紙。
打開。
抬頭四個字——“憶渡科技”。
下面是一份合同。
甲方簽名是小柔。日期戳，去年四月十二日。她去世前七個月。
合同第三頁，第十一款，加粗字體：
“甲方確認，自愿接受臨終意識錨點預埋服務。所提取的全部數據，將在甲方被醫學認定為臨床死亡后，由乙方擇機進行云端意識重建。重建后人格的所有權、使用權、數據收益權，歸乙方永久所有。”
翻到最后一頁。
沒有甲方的簽名欄。只有一個手寫體。
那個字我認得。
是小柔寫的。
“好。”
最后一橫收筆處有一個不易察覺的顫抖。
化療的后遺癥。
旁邊還有一行印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