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夏天，我拎著一個蛇皮袋站在工地門口。
門口蹲著三個光膀子的漢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誤入工地的野貓。
“你找誰？”
“找活干。”
最壯的那個上下打量我一眼。
“大學生？”
我沒接話。
“細胳膊細腿的，能搬幾塊磚？”
另一個接腔。
“別說搬磚了，水泥袋子能扛動不？”
我說能。
他們笑了。
那種笑我很熟悉，我聽了一路，從學校大門到火車站，從火車站到這座南方小城。
包工頭姓趙，四十來歲，臉上全是曬出來的褶子。
他從工棚里出來，手里夾著根煙，看了我一眼。
“干過工地沒有？”
“沒有。”
“吃得了苦？”
“吃得了。”
老趙點點頭，轉身從工棚角落翻出一本東西，朝我扔過來。
一本圖紙。
封皮發了霉，角上被老鼠啃掉一塊。
“看不看隨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頭都沒回，語氣就像說“廁所在東邊”一樣隨意。
我接住那本圖紙。
翻開第一頁，上面全是灰。
我吹了吹。
那是一棟六層住宅樓的施工圖，甲方是城南的一家房產公司，設計單位是市建筑設計院。
圖紙很舊，至少放了大半年。
我從結構圖開始看。
第一天，工人們搬磚的時候，我蹲在工棚角落看圖紙。
大劉扛著水泥袋路過，朝工棚里努努嘴。
“新來那小子，不干活看圖紙，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接了一句。
“估計看不懂，裝樣子呢。”
老趙沒說話。
第二天，我還在看。
這回從結構圖看到了水電圖，又從水電圖翻回建筑圖。
我拿了根鉛筆頭，在圖紙邊角上開始寫字。
老趙端著搪瓷缸子路過，瞥了一眼，沒說話。
第三天下午，我合上圖紙，找到老趙。
“趙哥，這圖紙有七個錯誤。”
老趙正蹲在地上抽煙，聽到這話，煙差點掉地上。
“你說啥？”
“七個錯誤。三個在結構圖上，兩個在給排水，還有兩個在電氣。”
老趙把煙掐了。
“你說說看。”
“第一，二層到三層的樓梯凈高只標了兩米一，實際扣掉梁高和粉刷層，通過高度不到一米九，個子高點的人得低頭走。”
老趙愣了一下。
“第二，三層衛生間的排水立管位置和承重墻沖突，按這個圖施工，要么打斷承重墻，要么排水管沒地方走。”
老趙的眼睛開始變了。
“第三，東單元的圈梁配筋圖上標的是四根十二的，但截面圖畫的是四根十的，施工的時候到底按哪個來？按十的來，抗震等級不夠。”
我一口氣說完七個問題。
老趙站起來，看了我足足有十秒鐘。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師傅，你抽煙不？”
從那天起，工地上的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但也只是變了一點。
畢竟在工地上，能看圖紙不算什么，能搬磚才是真本事。
我照樣搬磚。
白天搬磚，晚上看圖。
老趙開始有事沒事往我跟前湊。
“師傅，這個梁的鋼筋怎么綁？”
“師傅，監理說我們模板支得不對，你幫我看看？”
我都給他講了。
老趙聽完每次都使勁點頭，像個學生。
我說趙哥你別叫我師傅了，工人們聽著不好。
老趙說行，以后叫你小林。
然后轉頭就忘，下次還是“師傅”。
工地上的日子過得快。
那棟六層住宅樓的基礎已經挖好了，正在綁地基的鋼筋。
這天早上，監理老陳來了。
老陳是市質監站派來的，五十來歲，戴副老花鏡，見誰都不給好臉色。
他在基坑邊上轉了兩圈，臉色越來越難看。
“誰負責的？叫過來。”
老趙小跑過去。
“陳監理，您看——”
“你們這地基鋼筋的保護層厚度是多少？”
老趙愣了一下。
“按圖紙來的。”
“按圖紙來的？”老陳冷笑了一聲，“圖紙上標的是四十毫米，你量量你們綁的是多少。”
老趙拿卷尺量了一下，臉色變了。
“二十五……”
“停工整改。”
老陳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老趙急了。
“陳監理，您通融通融，我們馬上改——”
“通融？出了事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老趙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他看著我。
我說趙哥，不是綁扎的問題。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