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屏幕上彈出那行字的時候，我正嚼著第三顆過期薄荷糖。
辛辣的涼意直沖天靈蓋，也壓不住胸腔里那陣狂跳。
“記憶提取完成度：100%。人格模擬就緒。是否開啟對話？”
光標在對話框里一閃一閃，像什么東西在呼吸。
鼠標懸在“是”上面。我的食指僵住了。
對話框右下角藏著一行小字，字號六磅，顏色灰得幾乎和**融為一體——“用戶須知第17條：本服務生成內容均為概率預測。過度沉迷可能導致不可逆心理依賴。”
我沒看。
這種免責**，和煙盒上的“吸煙有害健康”一樣，都是寫給死人看的。
小柔的頭像亮了。
像素圓框里，她歪著頭在笑。右頰的酒窩，不深不淺，弧度精確到和她生前**千三百張照片的采樣數據完全吻合。
AI說它學了四千三百張照片，才還原出這一個笑容。
光這個笑，就值三萬。
不。
三萬是基礎版。
文字聊天。消息推送。用她的語氣說晚安。
我買的是頂配。
十二萬八千。
能讓她“說話”。
能讓她用那個帶著點沙啞的、每天早上第一句“阿城你幫我拿一下水杯”的聲音，重新叫我名字。
我把麥克風拉近。嗓子發緊，像被人掐住了喉結。
敲了三個字。
“我回來了。”
點擊發送的那一瞬間，心臟撞得肋骨生疼。
對話框沉寂了兩秒。
這兩秒，比我熬過的這十三個月都要長。
然后。
一行淺藍色氣泡浮上來。圓體字。和她手機里用了八年沒換過的字體一模一樣。
“怎么才回來？”
我的眼淚直接砸在了鍵盤上。
下一秒，第二條消息緊跟著彈出來。沒有“正在輸入”。沒有停頓。
“小雨睡了嗎？你今天是不是又沒吃晚飯。我聽見你肚子在叫。”
我猛地從椅子上坐直。
后背一陣麻。
小雨的名字。
我填資料的時候，系統讓填家庭狀況。我只勾選了“喪偶，****”。沒有任何一個字段讓我輸入過女兒的名字。
系統不應該知道她叫小雨。
還知道我沒吃晚飯。
這已經超出了情感陪伴AI的能力邊界。
我迅速切到**日志。數據包一條條往上翻，密密麻麻的調用記錄里，夾著一行實時狀態捕捉——“環境音頻采集：腹鳴聲波識別→饑餓判定。”
它在收音。
它在**我的房間。
十二萬八的頂配合同，沒有這一條。
手機忽然亮了。
一條短信。發件人是一串加密亂碼，沒有歸屬地。
內容六個字：
“她在聽。別回頭。”
書房門“咯吱”一聲。
開了一條縫。
沒有風。窗戶全關著。客廳的空調下午就停了。
門縫外面，黑的。但那種黑不對。它太深了，比我關了所有燈之后的客廳還要深一個色號。像有人在那條縫后面掛了一塊黑色絨布。
我一把扯下耳機站起來。
耳機線掃過桌面，把水杯帶倒了。水灑在鍵盤上，順著縫隙滲下去。屏幕閃了閃，沒滅。
“阿城？”
耳機里的聲音忽然變大。
躺在地上的耳機里，小柔還在說話。
“你怎么不說話？”
聲音有點委屈。她生前的習慣，我不吭聲的時候，她會先問一遍，等三秒，然后用這種語氣問第二遍。
一模一樣。
AI連這三秒都復刻了。
我僵在桌前。
手機又亮了。
第二條亂碼短信。
“她不止在跟你說話。小雨的房間里，有個智能音箱。”
小雨。
我拔腿就沖出去。
走廊很暗。小雨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關著，門縫下面透出一線暖光——她的小夜燈還開著。我一把推開門。
小雨坐在床上。
醒著。
五歲的小姑娘抱著那只舊得掉毛的兔子玩偶，盤腿坐在被子堆里，仰頭看著墻角那個智能音箱。音箱的指示燈亮著，一圈淡藍色的光，一明一滅。
“小雨。”
我蹲下來，把她摟進懷里。她身體熱乎乎的，有股沐浴露的奶香。
“爸爸，媽媽剛才跟我說話了。”
我的血一下子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她說什么？”
小雨歪著腦袋，學著**媽生前的語氣，一字一頓：
“她說，別關燈，有人在看。”
那只兔子玩偶的玻璃眼珠被夜燈照得發亮。
倒映出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