瘡百孔的樟木檔案架前停下來,用發抖的手從架子最底下抽出一本在封皮上燙著“營造司移文備查”字樣的潦草冊子。
“**司的原始出入庫記錄,三年前被人調走過一次之后就再沒完整歸還。留下來的只有這個——是當時負責核驗的書吏在被調職之前偷偷夾在營造司檔案里帶出來的殘本。我把它藏在這里藏了三年,沒敢告訴任何人。”
商陸接過那本冊子翻開。紙張比城墻那份更粗糙,上面用極其工整的工程字記錄了每一次出入庫的時間、數量和經手人簽名。她翻到***發生前半個月的某一天,看到一行記錄——“十一月初三,西庫硝石支領三百斤,硫磺支領一百五十斤,領用人:霍崇。”
霍崇。工部侍郎,三年前還兼著**司的主官。他親自領走這批料,同一天的備注欄里沒有填寫用在哪項工程上——按規定這是必須填寫的,但這一欄是空的。而根據西城墻那個不愿留名的書吏記載,這批料從未入過正式賬目。
霍崇親自領走的這批料,沒有登記用途,也沒有出現在當年爆炸事故的檢驗報告中。三百斤硝石加一百五十斤硫磺,正好是一個標準軍械庫的單次補給用量。如果這批料在任何一個環節被人截去私用——或者故意囤積——后果都不是爆炸本身能解釋的。
商陸合上冊子。
“曾老,這本冊子我要帶走。對外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來過。”
“老朽在這個庫房待了四十年,從來不多話。”曾老書吏說完這句,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補了一句,“不過燕錢客來的時候,他也沒你這么兇。他還給老朽帶了一包炒栗子。”
商陸已經走到門口了,聽到這話腳步一頓。
“……你剛才說沒給燕錢客抄過東西。”
“炒栗子又不是東西。”曾老書吏重新端起面碗,語氣忽然變得非常豁達,嘴角的沾著的炸醬幾乎要翹上天,“那是點心。”
回去的路上她沿著長安街走了很久。她意識到她把裴晏從頭到尾審問了將近一個時辰,他從頭到尾沒有撒過謊——他只是沒有直接回答她最后那個關于盜門的問題。問題的回環撞在心口上,悶鈍而清晰:他是什么時候知道三年前來調檔案的第一人就是她養父?他沒有當面回答她,是因為這個回答一旦落地,對她而言就不是情報,而是刀刃。
她在東直門外的老槐樹下停住腳步,把懷里那沓燒焦的舊紙重新取出,放在午后的日光下仔細看了**十遍。皇城在正午時分響起了午炮,在炮聲中她忽然注意到一個之前從未發現的細節——紙張最下端的燒焦邊緣上,殘留著半個暗紅色的指印。指印的紋路與西城墻竹**那張紙條上的指印一模一樣。
這是同一個人按下的。那個在工部核驗庫存、在城墻上藏紙條、又在這份檢驗記錄上蓋下手印的人,從頭到尾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證據。
他不是線人。他是證人。
商陸把資料收起,在長安街的暮色里站了很長時間。長街盡頭是皇城的角樓,角樓上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冷金色的光。她想起養父書房里掛著一幅字——“法不容情”。她從小看著這四個字長大,以為這四個字的意思是***不能被私情左右。但此刻她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當法本身就是被撕碎的呢?當三年前那頁檢驗記錄被人撕掉了最后一行,它就不再是法,只是一頁廢紙。
那她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繼續追著裴晏的背影不放,還是轉身查一查那些被撕掉的東西?
她把手按在刀柄上,刀鞘的涼意透過三年前衛驚瀾送她的這口直刀傳遍掌心。刀是養父給的,路要自己走。
在踏入皇城司衙門的朱漆正門之前,商陸從懷里取出那枚刻著胥江河道圖的銅錢,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繞在方孔上的細絲繩結。裴晏留在結扣末端的線圈多纏了兩圈——比船工結輕,比綁蟹結穩,繞法跟之前一百零八枚銅錢上的盤法一模一樣。他把縮微的河道圖刻在錢面上引她在霧中赴約,又用繩結告訴她自己還在等。她等不及下一個線索了。她這次要自己先出手。
她踏進衙門的時候,門房又在打瞌睡。她沒有出聲叫醒他,只是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