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婚
江晚把退婚協議書放在桌上的時候，顧懷瑾正在看一份投資備忘錄。
他的辦公室在國貿三期四十層，落地窗外是整條東三環的車流，夜色里那些車燈像一條緩慢流動的熔巖河。辦公室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加濕器噴出白霧時那種細不可聞的嘶嘶聲。
“這是什么？”他掃了一眼那份協議。
“退婚協議?！苯碚f。
顧懷瑾放下手里的鋼筆，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裝，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茍，袖口的銀色袖扣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他看人的時候習慣微微瞇起眼睛，不是近視，是一種審視——像是在翻看一份財務報表，逐行逐列地尋找其中的漏洞和風險。此刻，他正用這種目光審視著坐在對面的江晚。
“理由呢？”他問。
江晚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她今年二十六歲，剛從沃頓商學院讀完M*A回國。三年沒見，她比出國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利落了，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裙，頭發挽成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干練而疏離，和顧懷瑾印象里那個扎著高馬尾、在大學辯論賽上慷慨激昂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沒有感情基礎。”她說，“你比我清楚?！?br>顧懷瑾沒有反駁。
他和江晚的婚約，是兩家長輩在八年前定下的。顧家做資本，**做實業的根基，兩家的老爺子是戰友，一杯酒一個握手就把晚輩的終身大事定了。那時候江晚剛考上大學，顧懷瑾也才二十四歲，剛接手懷瑾資本的投后管理工作。兩個人都沒有說不的**，或者說，在那個階段里，他們都沒有說不的必要。——江晚要出國讀書，顧懷瑾要擴張事業版圖，婚約對他們來說更像是懸在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遙遠得很，掛在十年后才會落下的倒計時上。
但現在她畢業了。她不想再戴著這把劍去開啟自己的人生。
“**知道嗎？”顧懷瑾問。
“知道。”江晚說，“我媽做了他三個月的工作，同意了。”
顧懷瑾微微挑了挑眉。他不意外江晚會退婚——從她這幾年的態度來看，這場婚約對她來說一直是一道枷鎖，遲早要掙脫。他意外的是**這次竟然真的頂住了壓力。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份協議。
“退婚之后，”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一份普通的商業文件，“懷瑾資本對**的優先投資條款，會同步終止?！?br>“我知道?！?br>“你父親的三期產線擴建項目，第一期資金已經到位了。第二期原計劃下個月撥款——如果終止優先條款，這筆撥款會進入重新評估流程?！?br>“我知道?！?br>“***的養老項目——”說到這里他頓了頓，“那個項目本身資質很好，可以不連帶。但如果你是想完全剝清兩家的關系，投資條款里有一項關聯方風險共擔條款，對方撤出條件會觸發回報率的重新核算。***可能會被你的選擇間接影響到。”
江晚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
顧懷瑾把鋼筆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若有所思。他發現她的表情里沒有猶豫，沒有閃躲，甚至沒有一絲想要討價還價的意思。她來之前把后果都算清楚了，但她還是來了。
有意思。
顧懷瑾拿起那份協議，翻到最后一頁。江晚已經在乙方那一欄簽了名。她的字寫得很好看，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圓體字，而是筆畫利落、風骨分明。
他看了幾秒，然后拿起鋼筆，在甲方那一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沒有摔筆，沒有冷笑，沒有“你會后悔的”。他甚至連簽名的速度都和簽普通文件一樣，不快不慢，一筆一劃，行云流水。
“協議我會讓法務歸檔。”他把鋼筆放回筆架上，按下內線電話，“周秘書，送一下江小姐?！?br>江晚站起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顧懷瑾已經重新低下頭去看那份投資備忘錄了，側臉的線條在臺燈下顯得格外冷硬而疏離。
“顧懷瑾?！彼兴拿?。
他抬起頭。
“謝謝?！彼f。
顧懷瑾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
“不用謝?！彼f，“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