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的念頭------------------------------------------，元宵節(jié)。但在李洼子，沒人有心思過節(jié)。生產(chǎn)隊的倉庫里，最后一批紅薯干也快見底了。開春的救濟糧要等到月底，這半個月，是最難熬的時候。，李生又跟著父親和哥哥去修水渠。手上的水泡結(jié)了痂，一掄鋤頭就撕開裂口，鉆心地疼。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趙鐵柱又湊過來，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塞給李生。。，也就小孩拳頭大小，但烤得焦黃，還冒著熱氣。在1970年正月冰冷的工地上，這簡直是人間美味。“哪來的？”李生驚訝。：“昨兒個我爹去公社換種子，偷偷藏的。我就藏了一個，給你。”，又看看趙鐵柱那張被凍得通紅、卻笑得很燦爛的臉，心里五味雜陳。這個年代，一個烤紅薯可能就是一家人一頓飯的口糧。“咱倆分著吃。”李生把紅薯掰成兩半，遞回去一半。“不用不用，我吃過了……”趙鐵柱擺手。“拿著。”李生硬塞給他，“不然我也不吃。”，接過了那半塊紅薯。兩人蹲在背風(fēng)的土坎后，小口小口地啃著。紅薯烤得恰到好處，又甜又面，熱乎乎地下肚，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真香。”趙鐵柱瞇著眼睛，像只滿足的貓。“嗯。”李生應(yīng)了一聲，心里卻在想別的事。“鐵柱，”他吃完最后一口紅薯，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還記得咱倆小時候，去后山掏鳥窩的事不？”
趙鐵柱一愣，隨即眼睛亮了：“咋不記得！那會兒你才這么高——”他用手比劃著，“咱倆偷偷溜出村，爬到大榆樹上，掏了一窩斑*蛋。你非要自己孵，結(jié)果把蛋揣懷里捂了三天，最后蛋臭了，**把你一頓好打！”
李生也笑了。這是原主的記憶，但現(xiàn)在想起來，就像他自己的經(jīng)歷一樣清晰。
“還有一次，”趙鐵柱越說越來勁，“咱倆去河邊摸魚，你一腳踩進泥里，鞋拔不出來了。光著腳跑回家，**還以為你鞋被水沖走了，又把你一頓打！”
“你還說，”李生笑道，“是誰出的主意，去偷王老栓家的棗？結(jié)果被王老栓家的狗追了二里地，褲子都跑掉了！”
“那是你褲子掉了！我的可沒掉！”趙鐵柱臉紅脖子粗地爭辯。
兩人笑作一團。那些貧窮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朦朧朧的，卻透著暖意。
笑夠了，趙鐵柱突然嘆了口氣：“一晃都長大了。你十六，我也十六，該頂門立戶了。”
李生看著他：“鐵柱，你想過以后的日子咋過不？”
“咋過？”趙鐵柱撓撓頭，“還能咋過？跟著我爹種地，掙工分，年底分糧食。等過兩年，我爹給我說個媳婦，生個娃，就這么過唄。”
“然后呢？”李生問，“你娃長大了，也種地，掙工分，年底分糧食。你娃的娃，也這樣。世世代代，就在這李洼子，餓不死，也吃不飽。”
趙鐵柱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李生。這些話，他從來沒想過。在他有限的認知里，人生就是這樣——種地，吃飯，生孩子，老去。還能咋樣？
“生子，你……你咋說這話？”趙鐵柱有點慌，“這話可不能亂說，讓人聽見了……”
“我就問問。”李生平靜地說，“鐵柱，咱倆是穿開*褲長大的交情。我問你，你想不想讓你爹娘吃頓飽飯？想不想讓你以后的媳婦孩子，不用天天喝糊糊？想不想家里有點余錢，能給爹娘扯塊布做件新衣裳？”
趙鐵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想。他當(dāng)然想。誰不想讓家里人過得好點？可他有什么辦法？他就是個十六歲的莊稼小子，除了種地，啥也不會。
“我有辦法。”李生壓低聲音，湊得更近。
“啥辦法？”趙鐵柱下意識地問，但隨即警惕地左右看看，“生子，你可別犯糊涂，現(xiàn)在抓得嚴……”
“你聽我說完。”李生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后山有野物。野兔，野雞，獾子，狐貍。咱們要是能弄到，自己吃，能頂餓。拿去賣，能換錢。”
趙鐵柱臉都白了：“你瘋了？現(xiàn)在不讓進山！抓住了要批斗的！前年王家莊……”
“我知道。”李生打斷他，“但咱們小心點，沒人知道。”
“怎么小心？”趙鐵柱急道，“進山就一條路，民兵天天巡邏，你以為他們是吃干飯的？”
“誰說要走大路？”李生說，“后山那么大，就沒別的路？翻過東頭那個山梁，有條溝，我小時候跟你去過，記得不？那條溝陡，沒人走，但能繞到后山深處。”
趙鐵柱想起來了。那是他們八九歲時，有一次追野兔，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那條溝又陡又窄，兩邊是峭壁，平時根本沒人去。
“可是……”趙鐵柱還是猶豫，“就算進去了，咱們也不會打獵啊。我爹年輕時倒是進去過，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現(xiàn)在山里啥樣，誰也不知道。萬一碰上野豬，那可是要命的！”
“野豬怕火。”李生說，“咱們帶上火把。再說了，咱們不找野豬，就弄點兔子野雞。兔子好套，野雞也好抓。我……我姥爺以前教過我。”
這是李生早就想好的說辭。原主的外公，據(jù)說是個老獵戶，***在山里打過獵。雖然早就去世了，但把本事傳給外孫，也說得過去。
“**爺？”趙鐵柱將信將疑，“我咋沒聽你說過？”
“我娘不讓我說。”李生面不改色，“我姥爺成分不好，***是獵戶，屬于‘封建殘余’。我娘怕惹麻煩，一直不讓提。”
這倒是真的。原主的外公確實是獵戶，不過很早就去世了，原主根本沒見過。但拿來當(dāng)幌子，足夠了。
趙鐵柱不說話了，低頭看著手里的半塊紅薯皮，半天沒吭聲。
李生也不催他，就這么等著。他知道，這事急不得。趙鐵柱雖然膽子大，但也不是莽夫，得讓他自己想明白。
“生子，”好半天，趙鐵柱才抬起頭，聲音發(fā)干，“這事……要是被抓了，咱倆都得完蛋。不光咱倆，家里人也得跟著倒霉。”
“我知道。”李生說，“所以咱們得計劃好。第一，不能讓人知道。第二，得選好時間。第三，得有把握。”
“啥把握？”
“進山的把握，打獵的把握，還有……銷贓的把握。”李生說。
“銷贓？”趙鐵柱沒聽懂。
“就是把獵物換成錢和糧食。”李生解釋，“咱們不能自己吃，吃不完，也容易暴露。得拿去賣。我知道哪兒能賣。”
趙鐵柱眼睛瞪大了：“你還知道黑市？”
“聽說過。”李生含糊道。他當(dāng)然知道，前世他研究過這個時代的經(jīng)濟史，知道1970年的黑市是怎么運作的。但他不能說，只能推給“聽說”。
趙鐵柱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遠處，李滿倉的哨子響了，下午的工要開始了。
“鐵柱，”李生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我不逼你。這事風(fēng)險大，你不想干，我理解。但你想想，咱們現(xiàn)在這樣，一天七個工分，年底分那點糧食，夠干啥？你爹年紀(jì)大了，干不動了。**身體也不好。你以后娶媳婦，拿啥娶？就靠這七個工分？”
趙鐵柱低著頭，沒說話。
“你再想想。”李生說完，扛起鋤頭，往工地走去。
下午的活，趙鐵柱明顯心不在焉。一鋤頭下去，刨偏了，差點砸到自己的腳。李老實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
李生則干得很認真。每一鋤頭都落在實處，每一鐵鍬都鏟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他手上的血痂又裂開了，混著泥土，**辣地疼。但他像感覺不到似的，只是埋頭苦干。
李滿倉路過時，特意停下來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收工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李滿倉記完工分，李生今天又掙了七個。加上昨天的七個，兩天十四個工分，能換三斤紅薯干了。
可三斤紅薯干，夠一家人吃幾天？
李生扛著鋤頭往家走。趙鐵柱跟在他身邊，一路沒說話。走到村口時，趙鐵柱突然拉住他。
“生子。”
“嗯？”
“你……真有把握？”趙鐵柱的聲音很輕，被風(fēng)吹得幾乎聽不見。
“有。”李生說。
“進山的路，你真記得？”
“記得。”
“打獵的本事，你真會？”
“會。”
“黑市……你真知道哪兒有？”
“知道。”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怼０讱庠诤L(fēng)中迅速消散。他盯著李生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么。
最后，他咬了咬牙。
“干！”
一個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李生心里一松，臉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好兄弟。”
“但咱們得說好，”趙鐵柱認真地說，“第一，這事就咱倆知道，誰也不能告訴，爹娘都不能說。第二，得計劃好了再動手，不能莽撞。第三，萬一出了事，咱倆一起扛，誰也不能賣誰。”
“一言為定。”李生伸出手。
趙鐵柱也伸出手。兩只粗糙的、滿是老繭和水泡的手，在1970年正月十五的寒風(fēng)中，緊緊握在一起。
“啥時候動手？”趙鐵柱問。
“得準(zhǔn)備準(zhǔn)備。”李生說，“工具，干糧，還有……得等個好天氣。這兩天還太冷，山里更冷，咱們扛不住。”
“工具要啥？鋤頭？鐵鍬？”
“不用那些。”李生搖頭，“打獵有打獵的工具。**，套索，陷阱。這些咱們得自己做。”
“自己做？”趙鐵柱愣了，“咱倆誰會做？”
“我會。”李生說，“我姥爺教過。不過需要材料。竹子，麻繩，還有……鐵絲最好，沒有鐵絲就用藤條。”
“竹子后山就有，麻繩我家有，是我娘納鞋底用的。鐵絲……”趙鐵柱想了想，“我爹那兒有段廢鐵絲，是以前修車剩下的，我偷偷拿來。”
“行。”李生點點頭，“還有干糧。進山至少得一天，可能還得**。得帶點吃的。”
“窩頭？”趙鐵柱問。
“窩頭太顯眼。”李生說，“帶紅薯干，揣懷里，不顯眼，也能頂餓。再帶點火種，萬一要在山里**，得生火。”
趙鐵柱一一記下，越記越覺得，生子這事不是一時興起，是真的有計劃。
“那……咱們啥時候開始準(zhǔn)備？”他問。
“明天。”李生說，“明天下了工，你去我家，就說來找我玩。咱們在我家后院弄，那兒僻靜，沒人看見。”
“行。”
兩人說定，在村口分手。趙鐵柱往東頭他家走，李生往西頭自己家走。
回家的路上，李生心里盤算著。**好做，用竹子做弓身，麻繩做弦，再削幾根木箭就行。套索也簡單，用麻繩編成活扣，下在兔子常走的道上。陷阱復(fù)雜點，得挖坑，做機關(guān)，但抓獾子狐貍效果好。
關(guān)鍵是，得熟悉山里的情況。原主的記憶里，后山只去過外圍，深處什么樣，根本不知道。得先進去探探路。
還有黑市。他記得，離李洼子二十里外的紅星鎮(zhèn)，每個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都有黑市。就在鎮(zhèn)子西頭的破廟后面。去那兒賣東西的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偷偷摸摸的，天亮前交易，天一亮就散。
但怎么去？走著去太遠，耽誤時間。最好有輛自行車，可整個李洼子，就只有大隊長李滿倉有輛二八大杠，那是公家的，不可能借給他們。
只能走著去。二十里路，得走兩三個小時。還得背著獵物，更累。
但再累，也比**強。
走到家門口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院里透出煤油燈微弱的光，能聽見王桂蘭在灶間忙碌的聲音，能聞見野菜糊糊的味道——還是那個味，又苦又澀。
李生推開門，走了進去。
“回來了？”王桂蘭從灶間探出頭，“洗洗手，吃飯了。”
“嗯。”李生應(yīng)了一聲，把鋤頭靠在墻邊，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冰涼的水澆在手上，疼得他一哆嗦。手上的傷口被水一浸，又滲出血絲。
但他沒吭聲，只是仔細地洗干凈手和臉，用破布擦干，走進里屋。
一家人已經(jīng)圍坐在桌旁了。李老實悶頭抽煙，李年在搓手上的老繭，李秀蓮在燈下補衣服，李華和李樂眼巴巴地看著鍋里——鍋里是照例的野菜糊糊，稀得能數(shù)清菜葉。
“吃飯吧。”王桂蘭把糊糊舀到每個人碗里。
李生端起碗，幾口喝完。糊糊下肚，胃里有了點東西，但很快又餓了。他想起中午趙鐵柱給的那個烤紅薯，那點甜味，現(xiàn)在想起來，像上輩子的事。
“爹，”吃完飯，李生開口，“咱家自留地，今年種啥？”
李老實看了他一眼：“還能種啥？玉米，紅薯。別的也種不起。”
“種點草藥咋樣？”李生說。
“草藥？”一家人都看向他。
“嗯，板藍根。”李生說，“我前陣子去衛(wèi)生室，聽張福生大夫說，板藍根能治感冒，供銷社**，一斤能賣兩毛錢。”
這是實話。1970年，中藥材是計劃**物資，但允許社員在自留地種植，交售給供銷社。板藍根好種，不挑地，產(chǎn)量也還可以。
“兩毛錢一斤？”王桂蘭眼睛一亮，“真能賣那么多？”
“張大夫說的，應(yīng)該不假。”李生說。
李老實皺著眉，吧嗒吧嗒抽煙，沒說話。
“爹，咱家自留地有半畝，種玉米，一年也就收百十來斤，值不了幾個錢。種板藍根，好好侍弄，一畝能收三四百斤干貨，那就是六七十塊錢。”李生算給他聽。
六七十塊錢，在1970年的農(nóng)村，是一筆巨款。夠給李年娶媳婦的彩禮，夠給李秀蓮置辦嫁妝，夠一家人吃半年飽飯。
李老實心動了，但還在猶豫：“種草藥……咱家沒人會啊。”
“我會。”李生說，“我姥爺教過。板藍根好種，跟種蘿卜差不多。育苗，移栽，施肥，除草，我都知道。”
這又是“姥爺教的”。反正姥爺已經(jīng)去世多年，死無對證，正好拿來當(dāng)幌子。
李老實看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那張木訥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猶豫之外的表情。
“你……真想種？”他問。
“想。”李生點頭，“爹，咱們家不能一直這么窮下去。我哥的婚事，我姐的嫁妝，弟弟妹妹上學(xué)，都得花錢。靠工分，一輩子也掙不出來。”
李老實不說話了，只是悶頭抽煙。一袋煙抽完，他在炕沿上磕了磕煙鍋，抬起頭。
“行。”他說，“開春了，咱就種。”
王桂蘭眼圈紅了，別過臉去擦眼睛。李年抬起頭，看著弟弟，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李秀蓮手里的針停了一下，又繼續(xù)縫補。
李華和李樂聽不懂大人在說什么，只是覺得，今晚家里的氣氛，好像有點不一樣。
李生心里松了口氣。種板藍根是長遠之計，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眼前最緊要的，還是進山打獵。
但他沒提。這事風(fēng)險太大，不能讓家里人知道。萬一出事，不能連累他們。
“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李生站起身，往外走。
“早點回來，外頭冷。”王桂蘭叮囑。
“知道了。”
李生走出院子，站在寒風(fēng)里。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圓，冷冷地掛在天上，把整個村子照得一片慘白。
遠處，后山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山里，有野兔，有野雞，有獾子，有狐貍。
也有危險，有未知，有可能毀掉一切的風(fēng)險。
但他必須去。
為了這個家，為了不挨餓，為了活下去，活得像個人樣。
李生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讓他打了個寒顫。但他站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