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雯的客廳------------------------------------------ 蘇雯的客廳。，是生物鐘。每天六點四十，準時，一秒不差。離婚后她發現自己有了這個能力，像是身體里被裝上了一只不需要電池的鐘。，天花板是灰色的。，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客廳那個香薰機定時關閉后，最后一滴水落下的聲音。，然后坐起來。，被子平整，枕頭只有一個。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醒來時產生“那邊應該有人”的錯覺了。剛離婚那半年還有，現在沒了。，微涼。，拉開窗簾。三樓的視野不算好，正對著另一棟樓的側面，能看到對面陽臺上晾著的衣服和被單。三樓和三樓之間，隔著一片狹窄的天空。，轉身去洗漱。，三十九歲，眼下有一點點細紋，但比同齡人好太多。這是她的資本，也是她的飯碗。一個開美容院的女人，如果連自己的臉都管不好，誰信你的產品。，腦子里過了一遍今天的事。。找物業。店里下午有個客戶要來試新項目?！肫鹱蛲?。。周敏攥著童話書的手指。三個女人站在凌晨的樓道里，像一出荒誕劇的排練現場。
蘇雯對著鏡子，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她刷牙的時候，聽見隔壁傳來隱約的聲音。301，林芳家。抽油煙機在響，然后是一個女人急促的說話聲，隔著墻壁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催促的、焦慮的、被時間追著跑的。
再遠一點，303，周敏家。孩子的哭聲，電視的兒歌聲，一個女人壓低了聲音的哄勸聲。
三道門后面的清晨，各有各的兵荒馬亂。
蘇雯吐掉泡沫，漱口，擦干臉。
她的清晨很安靜。只有水聲，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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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十五分，蘇雯出門。
高跟鞋踩在樓道地磚上，聲音清脆，由近及遠。這是她每天留給這層樓的唯一動靜。
電梯到的時候，301的門剛好也開了。
林芳拎著她女兒的書包走出來，后面跟著一個扎馬尾的姑娘，臉上還帶著起床氣，嘴唇抿成一條線。
“快點，要遲到了?！绷址碱^也不回地說。
然后她看見了蘇雯。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昨晚的記憶像一幀畫面，在她們之間閃了一下。
“……早。”林芳先說。
“早?！碧K雯說。
電梯門開了。三個人走進去。林芳的女兒靠在角落里，耳朵里塞著耳機，眼睛盯著手機屏幕，像一個小型的*****，拒絕和這個空間里的任何成年人產生交流。
轎廂里安靜了幾秒。
蘇雯聞到林芳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煎蛋、還有一點點昨晚那盒面膜殘留的茉莉香氣。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和林芳在早上一起乘電梯。以前也有過，但那時候她們只是兩個共用同一部機器的陌生人，眼睛盯著樓層數字，等著門開，然后一前一后走出去，像兩條平行線。
但今天不太一樣。
她們之間多了一點東西。很薄，很輕，但確實存在。
“那個……”林芳開口了，聲音有些猶豫，“昨晚的事，謝謝?！?br>蘇雯看向她。
“面膜?！绷址佳a充，“還有……讓你修空調的事。我態度不太好?！?br>蘇雯沒接話。她看著樓層數字跳到1，然后說了一句：“空調我已經聯系了師傅，下午來修。”
林芳點點頭。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三個人魚貫而出。林芳的女兒第一個沖出去，像一只掙脫了繩子的貓。林芳跟在她后面，腳步匆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蘇雯正往另一個方向走，車鑰匙已經在手里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清晨的光里碰了一下。
林芳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追女兒去了。
蘇雯按開車鎖，白色奧迪亮了一下燈。
她坐進車里，發動引擎，空調還沒冷下來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周敏。
蘇雯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有點意外。她們昨晚剛加的微信——“三樓居委會”那個群，蘇雯起的名字，本來是開玩笑的，結果真建了。
“喂？”
“蘇雯姐……”周敏的聲音還是那種怯怯的，像在做一件需要鼓起勇氣的事，“你昨天說，今天去找物業……”
“嗯。”
“幾點去？我……我下午有空?！?br>蘇雯把手機換到另一只手，掛了擋。
“兩點。”她說，“我在店里吃完午飯回來，兩點在樓下等你?！?br>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好。”周敏說，然后補了一句，“謝謝蘇雯姐?！?br>蘇雯掛掉電話，把車開出小區。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方向盤上。她忽然想起周敏昨晚從303探出半個身子的樣子，手里攥著童話書，像攥著一面盾牌。
“姐?！?br>她重復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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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五十，蘇雯把車停在樓下。
她沒上樓，靠在車邊，低頭看手機。美容院的群里有幾條消息，店長在匯報今天的客流，她回了一個“收到”。
“蘇雯姐?！?br>她抬頭。周敏站在單元門口，換了一件干凈的白色T恤，頭發還是扎著，但比昨晚整齊。手里沒拿童話書了，空著的兩只手似乎不知道該放哪里，最后交疊在身前。
蘇雯鎖了車。
“走吧。”
物業辦公室在小區最里面那棟樓的底層，門面不大，推門進去是一股混合了打印紙和茶水的味道。一個穿著物業制服的中年女人坐在電腦后面，正在用手機看短視頻，外放聲音很大。
蘇雯走過去，敲了敲桌面。
那女人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手指沒停，又刷了兩條，才慢吞吞地把手機扣在桌上。
“什么事？”
“三樓的樓道燈，壞了兩天了?！碧K雯說。
“報修了嗎？”
“報了?！敝苊粼诤竺嫘÷曊f，“我在群里說了，沒人回?！?br>那女人看了周敏一眼，目光在她素面朝天的臉上停了一秒，然后移開。
“維修師傅這幾天忙，排隊等著吧。”
“要排多久？”蘇雯問。
“那可不好說。師傅手上活多，前面還有好幾單呢。你們先回去吧，修好了會通知你們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伸手去拿手機了。意思很明顯：說完了，可以走了。
周敏的嘴唇動了動，手指攥住了T恤的下擺。
蘇雯沒走。
她拉開那女人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動作不快，但椅子腿劃過地面的聲音讓那女人的手頓了一下。
“你們物業的維修流程，有沒有規定時限？”
那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說，”蘇雯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根據《物業管理條例》，公共區域的照明設施損壞，物業應當在合理時限內修復。你們內部的‘合理時限’是幾天？”
那女人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那種“遇到硬茬了”的煩躁。
“你等等，我問問。”
她拿起座機，撥了個號碼，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掛了電話，語氣緩和了一點，但不多。
“師傅后天來?！?br>“明天?！碧K雯說。
“……什么？”
“明天?！碧K雯重復了一遍，語氣和昨晚對林芳說“明天我找人修”一模一樣。不是在商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
那女人盯著她看了兩秒，又看了看她身后站著的周敏。
周敏沒說話，但也沒有往后退。
“行了行了，明天下午。來了就給你們修。”
蘇雯站起來。
“謝謝。”
她轉身往外走。周敏跟在她后面，腳步輕了很多。
走出物業辦公室，陽光猛地砸下來，晃得人瞇起眼睛。
“蘇雯姐。”周敏在后面叫她。
蘇雯回頭。
周敏站在臺階上，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感激，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忽然發現水沒有那么深。
“你怎么知道那個條例的？”
蘇雯轉過身繼續走。
“不知道。編的?！?br>周敏愣住了。
蘇雯走出去幾步，才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很短，像一道很快收起來的刀刃。
“他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你只要說得夠確定，他們就會信。”
周敏站在臺階上，看著蘇雯的背影走遠。
白色上衣，黑色長褲，高跟鞋踩在小區的水泥路上，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忽然想起蘇雯茶幾上那本書?！赌惝斚聒B飛往你的山》。
里面有一句話，她記不太清了，大意是——你只有先相信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別人才會相信。
她不知道蘇雯有沒有讀過那句話。
但她覺得蘇雯大概不需要讀。她天生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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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雯回到家的時候，空調師傅已經在樓下了。
她帶著師傅去陽臺看了外機，確定是排水管歪了。師傅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修好了，收了八十塊錢。
蘇雯付了錢，給林芳發了條微信。
“空調修好了。今晚不會滴水了?！?br>過了一會兒，林芳回了一條。
“謝謝。真的謝謝?！?br>蘇雯看著那五個字，把手機放到茶幾上。
客廳很安靜。她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節奏很快。
窗外的光線正在變暗。傍晚的光照在那本《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的封面上，把書名映成一片暖**。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物業辦公室，周敏站在她身后。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但沒有走開。
她想起林芳在電梯里說“我態度不太好”時，眼神往旁邊躲的樣子。
她想起昨晚，三個女人擠在她的客廳里。林芳盯著香薰機，周敏攥著童話書，她自己從冰箱里拿出兩盒面膜。
“客戶送的，我用不完?！?br>其實是她在網上買的。三盒一套的促銷裝，她一個人用，用到過期也用不完。
但她不會告訴她們。
蘇雯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流進杯子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三樓的群。林芳發的消息。
“@蘇雯 空調的事謝謝了。@周敏 今天下午物業的事也謝謝你倆?！?br>周敏秒回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蘇雯看著屏幕，手指在輸入框上懸了兩秒。
然后她打了兩個字。
“多大點事。”
發送。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水杯。
窗外，三樓的走廊燈亮了。暖**的光從門縫里透進來，落在她家玄關的地板上。
比平時早了至少一天。
蘇雯看著那道光，嘴角彎了一下。
很短。但這一次，沒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