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你那燈該往正陽門大街掛——擱在這胡同里，白瞎了。”李云生頭也不抬，手里的削刀在竹篾上又推了一下，刀刃刮過竹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極細的竹屑落在圍裙上。“趙叔，您那豆汁多擱點兒焦圈，比什么都強。我這燈擱哪兒不是擱著，能賣出飯錢就行。”說完他把削好的竹篾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薄得透亮，竹紋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彎起來不會斷。
老趙端起鐵圈兒上溫著的那碗豆汁擱在李云生鋪子門口的石階上，又給自己也端了一碗。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豆汁沿著碗邊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你說你，二十郎當歲，手藝好，人也精神，咋不找個媳婦幫你招呼鋪子？光知道削竹篾，竹篾能給你暖被窩？”李云生低頭繼續削，耳朵尖紅了一片，手里的削刀推得比剛才更快了些。“媳婦有啥好招呼的，燈好招呼。燈不挑嘴，也不嫌你豆汁里擱沒擱焦圈。”老趙被他這話逗得差點噴了，拿袖子擦擦嘴：“你這孩子，嘴笨得跟木頭似的——是不是除了燈，跟誰說兩句話就能把天聊死。上回布鋪老板娘問你那走馬燈多少錢，你憋了半天說了句‘您看著給’，老板娘愣了半盞茶功夫。”李云生耳朵更紅了，手里削刀推得更快了些，快得竹屑飛起來落在老趙的豆汁碗里。老趙低頭一看，拿手指頭把竹屑拈出來彈在地上，也不惱，繼續喝他的豆汁。
胡同口傳來一陣脆生生的叫賣聲——“玉蘭花嘞——剛掐的玉蘭花——”那聲音隔著半條胡同傳過來，穿過炸油餅的油煙、老趙豆汁鍋的白汽、布鋪老板娘抖布料的窸窣聲，清清楚楚地鉆進李云生的耳朵里。他手一頓，竹篾差點削歪——削刀刃口偏了半分，竹篾邊緣削出一道極細的毛邊。他抬起頭往胡同口望去。老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樂了，豆汁碗停在嘴邊：“喲，賣花的丫頭。天天打這兒過。以前也沒見你伸脖子看——怎么最近天天看？”李云生低下頭把那片差點削歪的竹篾從筐里拿起來看了看，放到一邊。那片竹篾邊緣削得不勻，薄的地方已經透光了，再往下削就得斷，毛邊在日頭底下泛著淡青色的光。他把竹篾擱在筐邊，又拿起一根新的，但手里這根新的在削刀上擱了好一會兒也沒動。
阿楚挎著柳條籃子從胡同口走過來，籃子里的玉蘭花白生生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花瓣上還帶著露水，有幾朵的露水順著花瓣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她叫賣的聲音脆生生的，每喊一聲胡同里的狗就叫一聲，狗叫完了還搖搖尾巴，好像也在跟著吆喝。她走過李云生鋪子門口時，腳步沒停，只是往鋪子里瞟了一眼——看見那個坐在門口削竹篾的年輕人正低著頭，耳根子紅紅的，手里的削刀擱在竹篾上半天沒動。她嘴角動了一下，繼續往前走，喊她的“玉蘭花嘞”，聲音拐過巷口還飄回來一小截。
李云生手里的削刀還擱在竹篾上，但已經好一會兒沒動了。筐里那根新竹篾原封不動地躺在他膝蓋上，竹皮上還沾著早晨剛從水盆里撈出來的水珠。老趙在旁邊咂了口豆汁，笑了笑沒說話，站起來把空碗擱在石階上。石階上已經擱了好幾個空碗——都是老街坊們喝完順手擱的，老趙等會兒一塊收。布鋪老板娘在門口抖開一匹新進的藍布，沖老趙擠擠眼，下巴往阿楚走遠的方向努了努。老趙沖她擺了擺手，意思是別出聲。一陣風從胡同口吹過來，削好的竹篾在筐里輕輕晃了一下，有幾片玉蘭花瓣被風吹進胡同里，落在石板地上，白白的。老趙彎腰撿起一片擱在鼻子上聞了聞，又擱回石階上。遠處正陽門外有馬車經過，車鈴鐺叮叮當當的，混在胡同里的各種聲響里，漸漸遠了。
李云生把那片差點削歪的竹篾從筐邊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手里的削刀又開始動了——一下，一下，不太快，但也停不下來。削下來的竹屑一片一片落在圍裙上，堆了薄薄一層。石階上老趙擱的那碗豆汁還在冒著熱氣，碗沿上落了一小片竹屑，被熱氣熏得輕輕發顫。老趙端起空碗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李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