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我把車載空調調到了二十六度,出風口對著擋風玻璃斜吹,不敢直吹臉。長途跑夜路的老司機都懂這個規矩,夜里荒郊野道,冷風直撲面門容易迷神,眼皮會不受控制地發沉,更怕撞見路邊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我叫老周,今年四十六,大半輩子都耗在貨運方向盤上,常年跑省內城際專線,拉日用百貨,不趕冷鏈不跑危化,只求一路安穩落地,掙點踏實辛苦錢。本來今晚不用走這條環線省道,調度站臨時加急補單,一車生鮮小件必須清早六點前送到山下集鎮分揀倉,晚一分鐘都要扣整趟運費,沒得商量余地。主干道繞城高速夜里起了大霧,**臨時封控分流,導航自動切到這條老郊野省道,地圖上看著路況筆直好走,實際跑起來才知道,整條路荒得離譜,連個過路車燈都看不見。
車是三年前全款提的輕卡,車況不算頂尖但足夠皮實,發動機怠速穩當,不挑油不挑路。儀表盤各項數據全程正常,水溫、油壓、電瓶電壓都穩穩卡在安全區間,沒有半點故障報警。我出發前特意繞車檢查三遍,輪胎胎壓、剎車管路、車廂卡扣挨個核對,干貨運多年,小心駛得萬年船,從來不敢拿車況賭運氣。眼下路面平整,柏油層沒有坑洼裂紋,兩旁沒有民居商鋪,沒有路燈招牌,更沒有夜宵攤、流動攤販這類人煙煙火。道路兩側只有密密麻麻的野生灌木叢,半人多高,枝葉瘋長,黑沉沉貼在路肩兩側,像一堵堵密不透風的黑墻,死死把車道箍在中間。天上沒有月亮,云層壓得極低,厚得像浸了冷水的舊棉絮,沉甸甸扣在頭頂天幕上。星光一絲都透不出來,天地之間只剩我這輛輕卡的兩道車頭遠光,勉強劈開前方十幾米的黑暗,再多一寸光亮都照不出去。
車廂里靜得嚇人,只有發動機低沉平穩的轟鳴,貼著耳膜嗡嗡作響,還有車輪碾過柏油細碎石子的細碎摩擦聲。手機架在中控出風口位置,信號格一開始還跳兩格,斷斷續續能刷兩句語音播報,往前又開了不到兩公里,信號直接清零,徹底變成無服務狀態。我隨手點開車載多媒體,想放兩首老歌提提神,不用多熱鬧,有個人聲搭話就夠。可調頻廣播里全是雜亂電流雜音,沙沙刺刺鉆耳朵,沒有一個清晰電臺頻道,半點人聲都抓不住。我心里悄悄沉了一下,跑夜路多年,這種情況我門兒清。荒郊野外,信號突然死絕、廣播徹底失聲,多半不是設備壞了,是這片地界本身就不收活人信號,氣場不對,壓得住所有電子物件。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沾了點夜里的涼意,腦子反倒清醒了幾分。不慌,我常年跑夜路,見過的荒路怪事多了去了,只要不停車、不下車、不隨便往路邊黑影里張望,踏踏實實把住方向盤,一般都出不了岔子。車里溫度慢慢降下來,擋風玻璃內側起了一層薄薄白霧,我抬手撥動雨刮器,慢速刮了兩下,視線重新清亮通透。就在視線恢復的那一刻,道路正前方視野盡頭,平地里突兀豎起來一座信號塔。不是城郊小區邊上那種低矮弱電信號桿,是實打實的大型野外通訊鋼架塔,鐵架筋骨一節節往上堆疊,越往上越細,頂端托著密密麻麻的信號發射板、接收器,直指黑沉沉的夜空,孤零零立在荒野正中央。周圍沒有配套機房,沒有圍欄圍擋,沒有供電箱,更沒有值守板房,就這么一座冰冷鐵架子,硬生生戳在空無一物的野地里,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冷清。
省道剛好順著地勢微微往右打彎,行車軌跡注定要從信號塔正前方幾十米處緩緩經過,躲不開繞不開,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開。我下意識松了一點油門,車速慢慢往下落,不是我想減速多看兩眼,是人的本能反應,撞見這種孤零零立在野地里的突兀建筑,腳腕自然而然就會收力,心里莫名發緊。遠光燈穩穩打過去,雪亮光束鋪滿塔身,鐵架上銹跡斑斑的紋路、常年風吹雨淋的褪色痕跡,一根根鋼架橫梁、豎桿都看得清清楚楚。塔體下半部分爬著不少干枯藤蔓,死死纏在鐵架縫隙里,黑褐色藤蔓死氣沉沉,沒有半點生機,看著就陰冷破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