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眼，眼神里有憐憫，更多的是一種見慣不驚的麻木。東宮里人人都知道——太子妃不受寵，她父親欠了太子一條命。這條命不是侯爺親手拿走的，但朝堂上那些明槍暗箭、后宮里的毒藥與算計，鎮北侯府到底是****。太子不殺她，已經是天恩。
這些話沒人當面跟我說，但每一句我都聽得見。東宮的墻薄，宮女們嚼舌根的聲音隔著一道窗欞字字入耳。我靠在床頭聽著，把被子拉到下巴，想，若她們知道我是誰，可能連這些話都不敢說了。
我沒有說。
日子就這么過。蕭衍每月初一十五按例來我院里坐一炷香，進門不說話，坐下不說話，起身也不說話。我在他面前放一盞茶，他從不碰。我給他夾菜，他看都不看。唯一一次開口，是他在院里瞧見了廊下那盆快枯死的蘭花，冷笑了一聲：
“養什么死什么，和你爹一樣。”
門在他身后合上。我蹲在那盆蘭花前面，拿手指輕輕撥了撥枯黃的葉子，嘴里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它只是渴了，給它澆點水就活過來了。”
這話也不知道是在說花，還是在說別的什么。
那年冬天，蕭衍從戰場上帶回了舒清桐。
3
舒清桐，鎮北軍前鋒營百夫長舒老將軍的遺孤。三年前北境一役，舒家軍四千人死守雁門關，無一生還。舒清桐女扮男裝混入斥候隊，三年時間從一個燒火兵做到了前鋒營副尉。今春對北狄的決戰中，她替蕭衍擋了三箭，從死人堆里被他親手刨出來。
蕭衍帶她回京的那天，滿城飄著大雪。他把她從戰車上抱下來，用大氅裹著她，一路穿過朱雀街、承天門、東宮正門。整個京城的百姓都看見了——太子殿下懷里抱著一個女人，衣襟上沾滿了她的血。
太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蕭衍在偏殿守了她三天三夜，親手端藥、親手換藥、親手喂粥。東宮的下人私下議論紛紛，說太子妃住的主院都沒見殿下踏進去過幾回，這位舒姑**偏殿卻從早到晚亮著燈。
這些話我聽見了。
那天晚上我端著燉了一下午的參湯，走到偏殿門口。臺階上站著四個侍衛，看見我來，齊齊低下頭。門沒關嚴，漏出一線暖黃的光。蕭衍坐在床沿，手里拿著一柄木梳，正在給舒清桐梳頭發。他的聲音從門縫里飄出來，是我從沒聽過的溫柔語調。
“頭發養長了，比從前好看。”
舒清桐笑了一聲，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卻很亮堂：“殿下嫌棄我短發？”
他沒有回答。隔了很久才低低說了一句：“清桐，你受的苦，我會一件件替你討回來。”
我站在門外，手里的托盤一點一點變涼。
最后是舒清桐的丫鬟瞧見了我，慌慌張張跪下行禮。門被拉開，蕭衍抬眼望過來。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沒有停頓，像看一件會動的擺設。
“你來做什么？”
我端著參湯走進去，把碗放在桌上。聲音很輕很穩：“聽說舒姑娘傷重，燉了碗參湯。太子若是不放心，我先喝一口。”
蕭衍沒有看那碗參湯。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住我。
“沈蘅，她在戰場替孤擋了三箭。”他一字一頓，“你在京城養尊處優這么多年，可知道你父親鎮北侯，是怎么用那三箭——射穿她全族四十二條人命的？”
參湯的熱氣撲在我臉上，眼淚就這么掉了下來。我沒有出聲，就站在那里，任由眼淚一顆一顆從下巴滴落到衣襟上，燙出一個個小圓點。舒清桐在床上動了動，輕咳了兩聲，有些虛弱地說：“殿下，別為難她。”
蕭衍沒有再說第二句。
他坐回床沿，把舒清桐的手攏在自己掌心里暖著。那個動作我見過，在朱雀街的燈市上，十二歲的他也曾這樣捂住一個小姑娘凍僵的手指。
我不知道那夜是怎么走回院子的，只知道推開門的時候，桌上那盞沒人動過的茶早就結了一層冰碴子。我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