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江樓里初相識------------------------------------------,南為烏胥,北稱越京。,被綿綿煙雨裹著。蕭理站在鶴江樓下,看著這座傳說中的江南第一城。,烏篷船搖著櫓,欸乃聲混著雨聲。遠處稻田萬頃,桑田間蠶婦捻絲,茶山新翠,官窯的煙囪冒著青煙。他的目光掠過青磚黛瓦的街巷,落在碼頭上——那里商船云集,魚蝦鮮氣隨水波飄散。。憑稻米、絲綢、茶葉、瓷器、漁業五大命脈,冠絕天下。。那里苦寒、貧瘠,百姓以農耕畜牧為生,國力遠遜于烏胥。兩國因茶馬絲榭之利對峙多年,貿易壁壘森嚴。“蕭三”,表面是求商,實則為越京謀求一條生路。,一名店小二走過來:“公子,這邊請。”,邁步走向頂樓最大的那間雅閣。,天江城。,總被綿綿煙雨裹著。淅淅瀝瀝的雨絲,斜斜掠過青灰色的飛檐,墜在鶴江樓雕花的瓦當,凝成晶瑩的水珠,滴滴答答砸在樓下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樓外垂柳被煙雨潤得愈發青翠,枝條輕垂,拂過粼粼河面,烏篷船搖著櫓,欸乃聲混著雨聲,漫過整條長街。,是八安堂專屬議事之地,隔絕了樓外的喧囂,只余下沉穩的氣息。,梨花木長案上鋪著卷邊的商貿賬冊,硯臺里墨色溫潤,墻邊博古架上擺著上等瓷瓶與茶餅,處處透著江南商號的底蘊。,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腰間系著一條藕荷色的絲絳。烏黑的長發垂在腰間,露出一截天鵝般修長白皙的頸。她的面容極精致——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鼻梁挺秀如削,唇若含丹,唇形飽滿,上唇唇峰微微翹起。睫毛濃密而微翹,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深邃。,她以“江姑娘”的身份執掌八安堂,暗中操控著烏胥與越京之間所有的商貿命脈。,她指尖輕叩案面,指節修長白皙,眼神沉靜銳利,目光掃過下方躬身而立的八安堂管事,語聲清冷平緩,卻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越京邊境榷場再度封鎖,絲綢、瓷器銷量削減三成,所有商鋪嚴守定價,不得私通北地商販,賬目三日內全部匯總,不得有錯。”
“是,江姑娘。”一眾管事齊聲應下,無人敢怠慢。
八安堂,是江南第一商號,掌控天下商貿消息,觸角遍布各行各業。而這位神秘的江姑娘,便是八安堂幕后東家,外人并不知曉她是烏胥長公主,只知她算無遺策、手腕凌厲,是商界無人敢小覷的存在。話音剛落,雅閣房門被輕輕叩響,侍從躬身入內,語氣恭敬:“江姑娘,越京來的蕭三公子在門外求見,慕名姑娘棋藝,想請您賜教一局。”
江卿蘅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八安堂消息遍布天下,她早已知曉這位蕭三公子的名號。此人數月前現身天江城,出手闊綽,眼光毒辣,短短時間便在江南商界站穩腳跟,一心謀求南北通商,行事沉穩,卻無人知曉其底細。南北商貿對峙,她本不欲相見,可鬼使神差般,她淡淡開口:“請他進來。”
門被徹底推開的一瞬,一股裹著雨水清冽氣息的風先涌了進來,將雅間里龍井茶的幽香吹散了幾分。
這時,她正捏著一枚白子準備落下。她的手指修長纖細,骨節秀美,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自然的粉色,捏棋子的手勢優雅極了——食指和中指輕輕夾住棋子的邊沿,手腕微微轉動,將棋子穩穩地放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江卿蘅抬起眼。
她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22歲左右的年輕男子,身量頎長,肩寬腰窄,像一株挺拔的白楊。他穿一件竹青色的暗紋長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鶴氅,發束銀冠,腰間系著一條墨色的革帶,革帶上掛著一枚白玉佩。他的面容極為英俊——眉骨高而鋒利,眉尾斜飛入鬢,一雙狹長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底像是藏著千山萬水。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唇線分明,下頜線條利落干凈。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怔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蕭理看著眼前的女子,煙雨浸染下,她眉眼清絕,目若寒星,明明是溫婉的江南骨相,周身卻透著運籌帷幄的凌厲氣場,素衣玉簪,不染塵俗,卻自有風華。心頭猛地一顫,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席卷而來,仿佛前世便已相識,明明是初見,卻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尋了許久的人,驟然出現在眼前。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艷,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江卿蘅亦是如此。
眼前的男子,有著北地男兒的俊朗挺拔,眉眼溫潤,眼神澄澈,沒有尋常商人的市儈,更無權貴的驕縱,周身氣質沉穩內斂,卻藏著不容忽視的鋒芒。那一眼對望,她素來平靜的心湖,無端泛起圈圈漣漪,指尖微微蜷縮,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慌亂。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銅鈴在風中叮當作響,樓下的喧囂聲像隔了一層紗,模模糊糊地傳上來。雅間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江卿蘅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她的心跳毫無來由地加速了,那種感覺像是有一根細細的絲線從她心底最深處牽出來,穿過時間和空間,系在了這個陌生人身上。
他回過神來,喉結滾動了一下,喉嚨發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時間竟忘了呼吸。他的耳朵開始發燙,那熱度從耳尖蔓延到耳垂,又順著脖頸往下,他知道自己紅了,紅得不像一個見過大場面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雅間。步子比平時慢了些,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腿有一瞬間的發軟。他走到棋桌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動作優雅而不諂媚,姿態謙遜而不卑微。
“在下蕭三,久仰江姑娘棋名,冒昧來訪,想請姑娘賜教一局。”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潤,像泉水流過青石板,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圓潤。
江卿蘅松開攥緊的袖口,垂下眼簾遮住眼底那一瞬的恍惚,再抬起眼時,目光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從容。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恰到好處的禮貌。
“蕭公子,請坐。”她的聲音柔而不弱,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珍珠落在玉盤上。
蕭理在她對面坐下。
桌子不大,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兩尺。江卿蘅能聞到他身上帶著的雨水氣息,清冽而干凈,混著一種淡淡的松木香,不像商人常用的香料,倒像是北方山林里松脂被太陽曬化后散發出的味道。
阿黎端了新沏的明前龍井上來,茶湯嫩綠清澈,白霧裊裊地從杯口升起,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若有若無的薄幕。蕭理伸手去接茶盞時,和江卿蘅的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一起。
只是一觸,像蝴蝶翅膀擦過花瓣。
兩人的手指同時縮了回去。
江卿蘅的指尖像被燙了一下,一道**從指尖沿著手臂竄上來,直直地撞進胸腔里,讓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垂下眼簾,睫毛微微顫動,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粉紅。她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借著茶杯的遮擋,悄悄呼出一口氣,那口氣是熱的,燙得她的嘴唇都在發麻。
蕭理的耳朵已經紅透了。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茶水燙得舌尖發疼,他卻顧不上,因為他的注意力全在對面的女子身上。他看見她垂下的睫毛在微微發顫,像雨中被風吹動的蝶翼;看見她鎖骨的位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他的喉嚨又緊了。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她唇上移開,落在棋盤上。
“江姑娘,請。”他說,聲音比剛才啞了幾分。
江卿蘅放下茶盞,伸手拈起一枚白子。
棋局開始了。
起初兩人下得很快,落子如飛,像兩把出鞘的劍在半空中你來我往地交鋒,碰撞出看不見的火花。江卿蘅的棋風凌厲而縝密,每一步都像是精心算過的,黑子剛落下,白子就已經跟了上來,像影子一樣甩不掉。蕭理的棋風沉穩而機變,不急不躁,步步為營,看似在退讓,實則暗藏殺機。
下到五十手的時候,節奏漸漸慢了下來。
江卿蘅捏著一枚白子,久久沒有落下。
她的目光在棋盤上緩緩掃過,腦子里飛速運轉著,像一架精密的織機在編織一匹看不見的錦緞。她的嘴唇抿得更緊了,唇角的弧度收緊了,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川字紋,整個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術的玉像,只有眼珠在緩緩轉動。她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慢,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只有額前垂落的一縷碎發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顫動。
蕭理沒有催她。
他趁她思考的時候,悄悄地看著她。
看垂落的睫毛,看微抿的嘴唇,看額前那縷不安分的碎發,看因為專注而微微泛紅的腮邊。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的光,她的皮膚像瓷器一樣細膩,找不到一絲瑕疵。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唇上——唇形飽滿,唇線分明,上唇的唇峰像一張小小的弓,下唇圓潤而柔軟,泛著自然的玫瑰色。
蕭理猛地移開目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又灌了一口。
他又忍不住抬起了眼睛。
這一次,他撞上了江卿蘅的目光。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看完了棋盤,正抬著頭看他。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絲促狹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帶著貓捉老鼠般的狡黠。
被抓了個正著。
蕭理的臉“唰”地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額頭,像一塊燒紅的鐵。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卻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江卿蘅看著他那副又窘迫又努力維持鎮定的模樣,心底忽然就軟了。
“蕭公子,”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這局棋,你輸了。”
蕭理愣了一下,低頭看棋盤——在他發呆的工夫,她已經落下了一子**。白子落在黑棋大龍的要害處,像一把**精準地**了鎧甲的縫隙——他輸了。
他的目光在白子和黑子之間來回移動了好幾次,才終于確認了這個事實。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輸得心服口服。
他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木質的頂板上繪著一幅水墨山水,煙雨迷蒙,遠山如黛,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看不清是喜是悲。
“江姑**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苦笑,“果然名不虛傳。”
江卿蘅看著他坦蕩認輸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蕭公子也沒有輸。”她輕聲說,伸手將棋盤上的白子一枚一枚地收進棋盒,動作慢而優雅,手指在黑白相間的棋子間穿梭,像兩只靈巧的白鳥在草叢中覓食,“只是這局棋沒有再下下去的必要了。公子的中路布局非常有章法,如果再下三十手,勝負還未可知。”
他的手指動了動,又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江姑娘,”他說,聲音低了下來,“日后是否有幸再與姑娘對弈?”
江卿蘅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鳳眼里有一種很深很沉的認真。那里沒有貪婪,沒有**,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一盞燈,在黑暗中亮著,溫暖而明亮。
她的心又跳快了。
“自是可以。”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蕭理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盞燈。
“好。”他的嘴角慢慢上揚,那笑容不大,但真誠得讓人心口發軟,“一言為定。”
他站起身,向她行了一禮,轉身走向門口。跨過門檻時,他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她還坐在棋桌前,手邊放著那枚他帶來的白子,逆光的輪廓柔得像一彎新月,月白色的衣裙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尊瓷做的美人。
他又多看了一眼,才轉身走了。
阿黎從門外走進來,小心翼翼地問:“姑娘,那位蕭公子……還要查嗎?”
“查,”她說,聲音很輕,“但不要驚動他。”
阿黎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江卿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是他那雙鳳眼——深邃的、溫和的、在偷看被發現后紅透了耳朵的。她想起他說“一言為定”時嘴角那個真誠的、像孩子一樣的笑容。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一縷陽光從云層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窗欞上,金色的光斑在木紋上跳躍。遠處傳來商販的叫賣聲和孩童的笑鬧聲,人間煙火氣從樓下涌上來,溫暖而嘈雜。
江卿蘅從八安堂回公主府,剛走進門。
“長公主殿下!臣可算等到您了。”
趙子梁從廊柱后閃出來,一身絳紫錦袍繡金線,腰佩美玉,發束金冠,渾身上下寫滿了“尊貴”二字。他笑嘻嘻地湊上前,躬身一禮:“最近臣新得了一壇外邦來的好酒,臣想著殿下素日操勞,想請您賞光到家中作客——”
“趙公子。”江卿蘅腳步未停,聲音清淡如水,“本宮很忙。”
“那明日呢?后日也行——”
她側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極淡,淡到趙子梁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不必了。”
她說完便走。阿黎小跑著跟上,回頭瞥了一眼——趙子梁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那副笑容,但眼底已換上了另一種東西。不是氣餒,而是勢在必得。
“公主,他又來了。這都第幾次了?”阿黎憤憤地說道。
“無須在意。”江卿蘅語氣很淡。
她并未放在心上。而是快步回到了書房,拿起了今日的賬簿翻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