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死，不會生病，不會遭災，只會變成村里的人，再也想不起來外面的事。
沒有懲罰，只有遺忘。
這比任何詛咒都讓人瘆得慌。
他收了相機，快步跟上了老頭。
2 忘墻迷蹤
老頭姓姜，村里人喊他姜公，今年七十八，是枯井村輩分最高的老人之一。
村口有一堵石頭墻，矮矮的，齊腰高，沿著村界圍了半圈。姜公說這堵墻叫“忘墻”，建村的時候就砌了，后來翻修過幾次，但地基還是老樣子。
陸沉注意到一個細節——墻上的石頭顏色不一樣。靠底下的石頭發黑，中間的發灰，頂上的發黃。按理說同一堵墻應該是同一個石料，除非這堵墻是分好幾次修建的，而且每一次相隔的時間都很長。
“這墻修過幾次？”陸沉問。
姜公想了想：“三次吧。我小時候翻修過一次，我爹那輩翻修過一次，再往前就不曉得了。”
陸沉掏出測距儀，量了一下墻的走向。正北方向是342度。他又用手機自帶的電子羅盤測了一次，顯示348度。差了6度。
他又用傳統的指北針測了一次。344度。
三次測量，三個不同的讀數。
“這墻的方向是不是變過？”陸沉問。
姜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修墻的時候，方位有沒有調整過？”
姜公蹲下來，從墻根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慢悠悠地說：“我是九歲那年跟著我爹修的墻。我記得我爹說過一句話——‘把墻往東挪一尺，跟祖上的方向對齊。’”
“跟祖上的方向對齊”意思是，在老墻的基礎上調整過方位。也就是說，這堵墻的走向不是一成不變的，每個時代的人都在改。
“為什么要對齊？原來的方向不對嗎？”
姜公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原來的方向也是跟更早的人對齊的。每一代人都說上一代人弄錯了方位，要‘對齊’。”
“那到底哪個方向是對的？”
姜公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了。那笑容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別的什么意思。
“你要是能找到答案，你就是這六百年來第一個。”
陸沉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句話。
六百年來第一個——這個村子的歷史至少有六百年，而“正確的方向”從來沒有被找到過。
他抬起頭，看向村子深處。
村口往里是一條青石板路，兩邊是黑瓦土墻的老房子，房檐上長著厚厚的青苔。路的盡頭是一座黑漆漆的祠堂，祠堂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兩個字被糊了厚厚一層灰，看不清寫的是什么。
“祠堂能進嗎？”陸沉問。
“禁律第六條——祠堂非祭日不得開中門。”姜公說，“今天是十九，祭日是初一和十五。你等下個月吧。”
“那我先在外面看看。”
姜公沒攔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說了一句：“那祠堂，你還是別看了。看了也是白看。”
陸沉沒聽懂這句話。
三天后他才明白——他拍了八十多張祠堂外立面的照片，翻看的時候發現，每一張照片里祠堂的樣子都不一樣。不是角度的問題，是建筑本身在照片里呈現出了不同的形態。
有的照片里祠堂是兩層的，有的是三層的。有的照片里匾上寫著兩個字，有的寫的是四個字。
他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確認相機沒壞，鏡頭沒花，光線條件也差不多。
但八十多張照片，像是八十多個不同祠堂的拼貼畫。
這就是枯井村。
你越想看清楚，就越看不清。
3 張嘴的祖宗
陸沉住進了姜公家西廂的客房。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老書桌，桌上擱著一盞煤油燈。
村里不通電。
姜公說從他有記憶起村里就沒拉過電線。“山下六十年代就來人說要通電，村里人自己不要。禁律第十四條——不接外來火電。”
陸沉問過為什么不接，姜公說怕。怕什么？說不清，就是怕。
當天晚上，陸沉把錄音筆放在桌上，請姜公講講村子的歷史。
姜公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斷斷續續說了一個多鐘頭。
他說枯井村是元末建村的，祖先姓陳，逃兵禍躲進山里，發現了一口枯井，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