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
我看著他瘦了一圈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攥著，疼。

2016年夏天，念安拿著一封信從鎮(zhèn)上跑回來。
他進(jìn)門的時候滿頭汗，臉曬得通紅，手里的信封已經(jīng)被汗?jié)窳艘唤牵盟谰o，像攥著命一樣。
"媽！"
他沖進(jìn)屋里，差點絆在門檻上。
"我考上了！南江大學(xué)！"
我愣了一下。
南江大學(xué)。
在南江市。
我家就在南江市下面的青溪縣。
我伸手去接那封信，手在抖。信封上印著"南江大學(xué)"四個字，紅色的，下面是念安的名字，"趙念安"，****，蓋著學(xué)校的紅章。
我摸了摸那個章，燙金的，凸起來，硬硬的。
不是做夢。
我的兒子考上大學(xué)了。
考上了我老家那個城市的大學(xué)。
我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下來了。
念安急了。
"媽你別哭。"
"我沒哭。"我擦了一下臉，笑了。
趙德厚從外面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把鋤頭，褲腿上全是泥。他看見信封，鋤頭杵在地上沒動，伸手把信拿過去，湊近了看，看了半天。
他不識字。
"啥大學(xué)？"
"南江大學(xué)。"念安說。
"南江？那不是……"趙德厚看了我一眼，話沒說完，目光躲開了。
他知道南江是我的老家。
"好，好。"他把信還給念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趙家出大學(xué)生了！大柱！去老張家借兩瓶酒，今天殺雞！"
趙大柱從里屋探出頭來，嘿嘿笑著，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那天下午，院子里來了不少人。
馬翠花最先到，手里拎著一把蔥，說是"沾沾喜氣"。她站在院子里扯著嗓門說："念安出息了！這下趙家翻身了！"
隔壁王瘸子家的老伴兒來了，端了一碗炒花生。陳小芹也來了，她被劉貴田家買了二十二年了，臉上全是皺紋，看見我的時候笑了笑，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我給大伙倒水，用那個缺了口的搪瓷缸，鐵鏈在地上拖得嘩啦響。
沒人看鐵鏈。
或者說，大家都習(xí)慣了。
念安坐在院子里的石頭上，被人圍著問東問西。
"念安，南江大學(xué)大不大？"
"大。"
"比咱們鎮(zhèn)大嗎？"
"比鎮(zhèn)大多了。"
他一邊回答一邊看我。
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腦袋，頭發(fā)硬硬的，扎手。
"念安，去了南江……好好讀書。"
他點了點頭。
沒說話。
但他看了我腳上的鐵鏈一眼。
只一眼，很快移開了。
那天晚上趙德厚殺了院里那只**雞，燉了一鍋湯。趙大柱喝了酒，臉紅得像猴**，拉著念安的手說了好幾遍"出息了出息了"。
念安沒怎么喝酒，只是悶頭吃飯，偶爾往我碗里夾一塊雞肉。
"媽，你多吃。"
我咬著雞肉，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吃完飯，念安幫我收拾碗筷。
他蹲在灶臺邊上洗碗，背對著我，聲音很低。
"媽，你等我。"
我沒聽清。
"你說什么？"
他沒再說了。

接下來幾天，念安變得不太對勁。
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門，說是去鎮(zhèn)上辦入學(xué)手續(xù)。可鎮(zhèn)上離村里走路要三個小時，他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表情。
不是高興。
也不是難過。
是一種憋著什么的樣子。
有一天我在灶臺邊上淘米，他坐在床沿上，忽然問了我一句。
"媽，你老家在南江哪個縣？"
我手頓了一下。
十九年了，他從來沒問過我這個問題。
"青溪縣。"我說。
"青溪縣什么地方？"
"林家洼。"
"你家姓什么？"
"姓林。"
"家里還有誰？"
我沒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
"**媽叫什么？"
我放下米盆，看著他。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你問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十九年了，我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些。我把過去的一切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說了就會想，想了就會疼，疼了就熬不下去。
"**叫林長根。"我開了口，"**叫張月娥。你還有個舅舅，叫林秋實，比我**歲。"
"林秋實。"他重復(fù)了一遍。
"你問這些到底干什么？"
他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