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左右。穿著和我們一樣的灰色工服,但洗得很干凈。短發,利落。眼睛很亮——那種亮,我已經很久沒在人類眼睛里見過了。那是活人才有的亮。。“C-114514。”她說,“你知道你今天為什么被叫來嗎?”。。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不是消毒水,不是汗臭,是肥皂的味道。那種很久很久以前,人類還在用肥皂洗澡的時代,才會有的味道。“你今天上午砸混凝土的時候,”她說,“腦子里在想什么?”。
“弦理論。”她說,“你在想弦理論。你在想宇宙的本質是振動的弦。你在想,他們說的‘命弦’,和這個有沒有關系。”
我的后背開始發涼。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她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諷刺,不是冷漠,是溫暖。像很久很久以前,人類還會對彼此笑的時候的那種笑。
“因為我也想過。”她說,“在你這個位置,想過同樣的問題。”
她伸出手。
“我叫弦三。你也可以叫我的本名——但我本名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今天晚上,有一個選擇。”
“什么選擇?”
“跟我走。或者留下。”她說,“跟我走,你可能會死。留下,你大概率能再活一段時間,然后變成F區那堆燒焦氣味的一部分。”
我沒回答。
她也不著急。就那么站著,看著我,等我做決定。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廢墟的影子更長了,像無數只手,拼命伸向最后一點光。
“你為什么選我?”我問。
“因為你的命弦。”她說,“你被植入奴印的時候,它振動過。瀕死體驗,情緒峰值——它醒了一次。大多數人,這一生就醒那一次,然后永遠沉睡。但你不一樣。”
她停頓一下。
“今天上午,你又振了一次。”
“我沒有。”
“你有。”她說,“你自已沒感覺到,但我感覺到了。從三百米外。”
她抬起手,指著自已的胸口。
“這就是命弦。它能讓你感知到其他弦的存在。你的弦,頻率很特殊。像……像有人在黑暗中敲鐘。很輕,很遠,但一直在敲。”
她看著我。
“那個聲音在說:我不認。我不認我是C-114514。我不認我被定義。我不認一切到此為止。”
我的眼眶突然酸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太久太久,沒有人把我當成“人”來看。
“今天晚上。”她說,“格式化掃描會在凌晨2點到3點之間覆蓋第七區。那一個小時,監控會有0.3秒的延遲。0.3秒,夠我們穿過三道封鎖線,進入地下。”
“如果被發現呢?”
“那你會死。”她說得很平靜,“比F區更快,更直接。天旸尊者的人會找到你,把你帶回‘進化之心’實驗室。你不會喜歡那里。”
我沉默了很久。
夕陽沉下去了。廢墟陷入黑暗。遠處,機械巡邏隊的探照燈開始掃動,像死神的視線,一遍一遍,掃過那些曾經叫“家”的地方。
“我還有問題。”我說。
“問。”
“‘命弦’到底是什么?”
弦三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不是淚,是更深的東西。像火,像光,像那些還沒死透的人,心里最后一點燃料。
“你今晚如果跟我走,”她說,“你會知道答案。如果你留下——那就永遠別問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
“晚上1點50分,第七區東側,第三層,這個房間。我只等三分鐘。”
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只剩下我一個人,站在廢墟之上。
晚上。
我躺在灰色的地鋪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左邊,F-781203的呼吸更淺了,淺得幾乎聽不見。右邊,D-231107還在盯著墻壁,一動不動。
金屬球從頭頂掠過,紅光掃描。
C-114514:心率72,體溫36.5,激素水平正常。情緒值:平靜。無異常。
我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做到的。心跳明明那么快,明明手心全是汗,明明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尖叫——
但它測不出來。
它測不出來我在想什么。
它測不出來我在等什么。
它測不出來,此刻的我,比過去五年任何一刻都更“活著”。
凌晨1點47分。
我慢慢坐起來。
右邊的年輕人轉過頭,看著我。
“你要走?”他壓低聲音。
我沒說話。
他盯著我,盯著我,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里,終于有了一點溫度。
“好。”他說。
他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一塊壓縮餅干。半塊。用塑料袋包著,壓得扁扁的。
“存了三個月。”他說,“本來想留到……算了。你拿著。”
“你——”
“我叫陳鋒。”他說,“本名。記住它。萬一……萬一你找到那個地方,那個‘命弦’的地方,告訴他們,D-231107也想振一次。”
我接過餅干。
凌晨1點49分。
我站起來,走向門口。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輕得像風:
“替我活著。”
我停下腳步。
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對我說這句話。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如果回頭,我會看見他的眼睛。如果看見他的眼睛,我可能就邁不出這一步。
凌晨1點52分。
我穿過走廊,穿過廢墟,爬上那棟半倒塌的建筑。
弦三站在房間里,看著表。
“你遲到了。”她說。
“兩秒。”
她笑了。
“好。那就兩秒。”
她伸出手。
“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沈淵。”
這是五年來,第一次有人叫我的本名。
我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我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胸口振動。很輕,很輕,像一根被撥動的弦。不是幻覺。是真的。它在振。它在告訴我——
我還活著。
我還是一個人。
還是一個可以被叫出名字的人。
凌晨2點01分。
格式化掃描覆蓋第七區。
0.3秒的延遲里,我們穿過三道封鎖線,墜入黑暗的地下。
頭頂,探照燈掃過。
腳下,是未知的路。
但我沒有再回頭。
因為我已經知道——
有些東西,他們永遠測不出來。
比如我的名字。
比如我的憤怒。
比如此刻,在我胸口振動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