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裂痕
溫阮扶著腰，在產科走廊的長椅上坐下的時候，她還沒意識到今天會是兩種意義上的末日。
五月的身孕讓她的身形有了明顯的變化。曾經纖細的腰肢現在圓潤隆起，走路時需要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孕婦裙，平底鞋，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臉上沒有化妝。五個月前她還化全妝出門倒垃圾，現在她覺得能每天早上洗把臉就算對得起這個世界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陸澤宇的消息：“今天那個會推不掉，你自己去吧，辛苦老婆。”
溫阮盯著“辛苦老婆”三個字看了幾秒鐘，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哭笑更淡的、接近于肌肉習慣性的運動。結婚三年，他說“辛苦老婆”的頻率和他說“我在開會”的頻率成正比。懷老大的時候她說辛苦，他會辛苦老婆；產檢她一個人去，他說辛苦老婆；半夜孩子哭她一個人哄，他說辛苦老婆。辛苦老婆這四個字像一枚圖章，蓋在她所有的付出上，戳是蓋了，但從來沒有真正印進去過。
她沒有回復，把手機扣在腿上，抬起頭環顧四周。
市婦幼保健院永遠是這樣。候診區永遠坐滿了人，空氣中永遠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的焦慮的氣味。有丈夫陪著的孕婦臉上帶著一種“我不是一個人”的安心，一個人來的則用手**發時間，刷著短視頻，假裝自己并不在意獨自面對這一切。溫阮曾經也在意過，后來就習慣了。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它讓你把不正常的事情慢慢理解為正常。
“溫阮，請到三號診室就診。”
她站起來，拿起包，扶了扶腰，沿著走廊往里走。走了沒幾步，她忽然停下來。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而是因為她看到了一個背影——一個她太熟悉的背影，深灰色的西裝褲，藏青色的Polo衫，微微駝背的姿態，右手手臂上有一條小時候被燙傷的疤痕，在這個距離上看得很清楚。
陸澤宇。
他不是在開會嗎？
溫阮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而是困惑。她的大腦在處理一個矛盾的信息：他說他在開會，但他在這里。她在自動補全各種可能的解釋——也許是會議臨時取消了？也許是陪客戶來醫院？也許是有朋友生病了過來探望？她的腦子在努力為這個畫面找一個不讓她心碎的合理性，像一個快要沉的船在拼命往外舀水。
然后她看到了他旁邊的人。
一個女人。年輕，長頭發，穿著一條鵝**的連衣裙，踩著細帶涼鞋，腳趾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她整個人幾乎貼在陸澤宇身上，一只手挽著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溫阮的目光鎖定在那只手上——陸澤宇的手正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交握的那種。
那個女人微微側過臉來，溫阮看到了她的五官。白柔。陸澤宇公司新來的行政，她見過照片，在公司的年會上遠遠地打過一個照面。當時白柔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喊她“嫂子”，聲音甜得像糖漿，她當時還覺得這姑娘挺有禮貌的。
現在，白柔的嘴角掛著一抹溫阮從未見過的笑。那笑不是對著她的，是對著陸澤宇的，是一種心滿意足的、志在必得的、像貓叼住了老鼠之后那種慵懶而得意的笑。陸澤宇低頭看她，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什么珍貴的東西——那個眼神溫阮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不，不是很久，是從來沒有。陸澤宇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她。
溫阮的腳步不自覺地往前移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走過去，她的理智在喊停，但她的身體已經在動了。她走過了一個診室門口，又走過了一個，離那兩個人越來越近。她能聽到他們的對話了。
“……下周的產檢我陪你來，這次真的不騙你。”陸澤宇的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種溫阮從未聽過的耐心和寵溺。
白柔嬌嗔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每次都這么說，上次也說陪我來，結果呢？”
“上次真的是臨時有事，老婆——”這個稱呼像一把刀，從溫阮的胸口穿了過去，“這次我一定來，我保證。”
溫阮站住了。
“老婆”？
他叫這個女人老婆？
他們結婚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