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偶爾撥弄琴弦，不成調(diào)，零零落落幾個音，像秋雨砸在枯葉上，碎了，就沒了。那琴聲一天比一天低，一天比一天慢，纏著苑里那幾竿竹子，風(fēng)吹過，竹葉沙沙的響，混著琴音，都是冷的。
謝長宴每日回府，必先往清風(fēng)苑來。甲胄未卸，帶著一身外面的塵土氣，有時還混著淡淡的鐵銹或血腥味。他站在水榭外，隔著幾步遠(yuǎn)，向她匯報進(jìn)展。
“今日又篩查了三百流民名冊，有兩個年紀(jì)身形相仿的，已派人去核實，不是你要找的乳母。”
“北邊商隊傳來消息，說曾在隴西見過一個會使左手刀、臉上有疤的武士，像你提過的侍衛(wèi)長，我已命人星夜趕去。”
他的聲音不高，很穩(wěn)，像在陳述軍報。只是偶爾說到某個細(xì)節(jié)，語速會不自覺地快一點，目光掃過她的側(cè)臉，捕捉任何一絲細(xì)微的波動。
沈落雁有時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琴弦上劃一下，發(fā)出一個沉悶的泛音。有時，她會抬一下眼，目光掠過他甲胄上的劃痕，或是他眼下因為連日缺覺而泛起的青黑，停留極短的一瞬，然后垂下，繼續(xù)看她的書。那一眼里沒什么情緒，像看一件家具，看一片云。只有極偶爾，在他說到某個舊日人名，提到某個曾屬于大燕的地名時，她的睫毛會顫動一下，像蝶翅沾了露水，沉重得抬不起。那時候，她可能會極輕地“嗯”一聲，或者，問一句無關(guān)緊要的話：“用過飯了么？”
就這么一絲似有若無的、抓不住的舊日影子，足以讓謝長宴眼底亮起一點微弱的光。他會順著話頭多說幾句，語氣放得更柔，試圖把那點光捂暖。可她很快又會縮回去，退回那片冰封的殼里。琴聲復(fù)起，比之前更哀，更空，像從很深的井里撈上來的水滴，一顆一顆，砸在人心上。
這日，謝長宴提前回府。城防營的例行操演取消了，他忽然很想聽她彈琴。穿過長長的回廊時，他擺手制止了想要通傳的侍女，自己放輕了腳步。
清風(fēng)苑靜得出奇。午后的陽光斜斜穿過雕花窗欞，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帶，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沉。沒有琴聲。
他心下一沉，加快步子，無聲地走向她的臥房。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從門縫看進(jìn)去，沈落雁背對著門，坐在梳妝臺前。銅鏡磨得光亮，清晰地映出她的臉。她沒梳妝，長發(fā)披散著，襯得臉色是一種失血的蒼白。她微微偏著頭，正看著鏡中的自己。右手抬著，食指伸直，其余手指虛虛蜷著，那食指的指尖，正抵在自己左側(cè)脖頸的動脈上。
不是**，不是無意識的觸碰。是指尖用力地、穩(wěn)定地、抵在那里，微微下壓，鏡子里能看到那處皮膚陷下去一個小窩。她的眼神是空的，沒有恨，沒有悲，沒有淚，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灰燼，一種萬念俱灰后的平靜絕望。陽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另一邊隱在陰影里，明暗交界線從她鼻梁正中切過，像是把一個人生生劈成了兩半。
她在鏡子里，安靜地比劃著，從哪里下刀，會更利落，更干凈。
6
“砰！”
門板撞在墻上，發(fā)出巨響。謝長宴幾乎是撞進(jìn)去的，帶起的風(fēng)掀動了桌案上的紙頁，嘩啦作響。他一步搶到沈落雁身后，右手如鐵鉗般死死攥住她抵在脖頸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左手猛地將她整個人從凳子上帶起來，狠狠勒進(jìn)懷里。
“你干什么？！”他吼出來，聲音嘶啞破裂，像困獸瀕死的嚎叫，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穩(wěn)。胸膛劇烈起伏，撞著她的后背，心跳聲擂鼓一樣，隔著兩層衣料，震得她耳膜發(fā)麻。
沈落雁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和禁錮驚住了，愣了一瞬。隨即，更劇烈的掙扎爆發(fā)出來。她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用盡全身力氣扭動、踢打，指甲劃過他的手臂，留下血痕。
“放開我！讓我**！讓我**！”她哭喊出來，聲音尖利破碎，眼淚終于沖垮了堤壩，洶涌而出，卻不是滾燙的，而是冰涼的，瞬間濕透了他前襟的衣料。“我活著干什么……國沒了，家沒了，什么都沒了……我為什么還要在這里……被你關(guān)著，像只金絲雀……謝長宴！你讓我死！你讓我**啊！！”
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