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是陳桂芳。
這回穿了件外套，嘴角往下撇著。
"改了個時間就完了？"
"還是一樣吵。"
"你以為三點就不是我工作時間了？"
林婉晴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
"陳姐，那您覺得什么時間合適？"
"不彈最合適。"
陳桂芳說完這句，轉身往樓上走。
拖鞋聲一級一級往上蹦。
門在樓上重重關上。
樓道里回蕩了兩秒。
林婉晴回屋。
朵朵已經把義甲摘了。
坐在古箏前面，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媽媽，我今天不彈了。"
她的聲音很小。
林婉晴走過去，在女兒旁邊坐下。
"為什么？"
"阿姨又來了。"
朵朵低著頭。
"她一來，你就不高興。"
"我不想讓你不高興。"
林婉晴的喉嚨堵了一下。
她伸手把女兒攬過來。
"明天再彈。"
她說。
"今天先休息。"
第三天，她把時間改到了下午四點。
四點鐘，朵朵剛撥了兩個音。
手機響了。
孫經理。
"林女士，實在不好意思——"
"陳女士又打電話來了。"
林婉晴攥著手機，看著窗外。
陽光正好照到陽臺上。
"她說什么？"
"她說……下午三點到五點是她文思最活躍的時段，任何噪音都不能接受。"
孫經理的聲音越來越輕。
"她原話是——請幫我轉告那位林女士，要么管好自己的孩子，要么我每天一份投訴單，直到她停為止。"
林婉晴沒回話。
電話那頭傳來孫經理的呼吸聲。
"林女士？"
"我聽到了。"
她掛斷電話。
轉過頭。
朵朵的手懸在琴弦上方。
沒落下去。
"媽媽，是不是又是那個阿姨？"
林婉晴點頭。
朵朵把手收回來。
輕輕拉上琴罩。
動作很慢。
像在給什么東西蓋被子。
現在，投訴單就攤在面前。
第三張了。
林婉晴把紙推回去。
"孫經理，我問您一個問題。"
"您說。"
"小區哪條規定寫了，下午兩點不能在家彈古箏？"
孫經理的手停在杯子上。
"這、這倒沒有明確——"
"那她憑什么要求我停？"
"林女士，我理解您——"
"您不理解。"
林婉晴站起來。
"她投訴我，我也沒有投訴她。"
"每天晚上十一點，501拖地的聲音我聽得一清二楚。"
"早上六點半，水管嘩嘩響，我也沒說過一個字。"
"上周三凌晨一點，她不知道在搬什么東西，咣當一聲，朵朵被嚇醒了。"
"這些我都忍了。"
"因為我覺得，樓上樓下住著，總得互相讓一讓。"
"當然也得是雙方的事，對吧？"
她拿起包。
"如果陳女士還是不滿意，那請她拿出規定來。"
"****，寫明了哪個時段不能彈琴，我立刻停。"
"拿不出來的話，這些投訴單，我不簽。"
孫經理坐在椅子上。
嘴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林婉晴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她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灰色地磚上。
拐角處有面鏡子。
她看見自己的臉。
很平靜。
但手在發抖。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九月底的太陽還有點曬。
小區里有幾個老人在樹蔭下聊天，兩個孩子在花壇邊追著跑。
笑聲飄過來。
很輕，很遠。
林婉晴想起剛搬來的時候。
三年前。
她和何軍一起買的這套房。
6棟401，八十五平，兩室一廳。
二手房，前業主搬去了外地，急著出手，價格壓了不少。
何軍簽完合同那天說，先將就住著，等手頭寬裕了咱們換。
那時候朵朵四歲。
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間，轉了個圈，問：媽媽，我的古箏能搬過來嗎？
那架古箏是林婉晴用自己的積蓄買的。
她懷孕前在一所中學教音樂，古箏彈了十幾年。
辭職以后，古箏成了她和過去唯一的連接。
朵朵五歲開始跟她學。
啟蒙就用這架琴。
紅木面板，紫檀箏碼，音色很正。
雖然是二手的，但前任琴主保養得好，面板上連一道刮痕都沒有。
搬來那天，何軍和兩個師傅花了半小時才把琴抬上四樓。
電梯太窄，只能走樓梯。
何軍累得直喘氣，撐著腰說，下次再搬家，這東西第一個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