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了新的主子，哪條罪名可以放大，哪份人情可以用來交換…
這三年，每一天都是如此。在母后看似溫和實則無處不在的注視下，在張閣老步步緊逼的蠶食中，我靠著這詭異而殘酷的能力，像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我拉攏被張黨排擠的將領，哪怕只是在他們心中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我暗中示意可靠的翰林，將一些“恰好”能傳到清流耳中的“秘聞”寫成野史雜談；我甚至利用某個張黨核心成員對其外室子的偏愛，制造了一場不大不小的財務虧空，逼得他不得不吐出一部分吞下的鹽引…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次落子，后背都驚出一層冷汗。我變得多疑，謹慎，每個夜晚躺在龍床上，都要將白日里聽到的每一句心音反復咀嚼，確認沒有遺漏任何危險的征兆。我吃得很少，因為任何宴席都可能是毒藥；我睡得極淺，因為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意味著刺殺。
只有一處例外。
“陛下，亥時了。您進點羹湯吧？”
阿福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他不知何時進來的，手里捧著一個甜白瓷的小盅，蓋子掩著，一絲溫熱香甜的氣息飄散出來，極淡，卻瞬間沖淡了滿屋沉郁的墨味和陰謀的味道。
是冰糖燉的雪耳蓮子。火候總是恰到好處，清甜不膩，溫潤地撫慰著緊繃的神經和空乏的脾胃。
我“嗯”了一聲，沒抬頭，繼續看著手里的密報——關于京營一名副將近日頻繁出入張閣老別院的消息。耳朵卻不由自主地，像有了自己的意識，朝他偏去。
一片寂靜。
不是那種充滿算計的、刻意壓抑的安靜。就是一片空白，一片暖洋洋的、什么雜音都沒有的空白。像暴風雪夜里一間門窗緊閉、爐火正旺的小屋。
我接過瓷盅，指尖碰到他遞來的勺子。他的手很穩，指節有些粗糙，是常年做活留下的。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溫熱的羹湯滑過喉嚨，確實舒服了些。
他垂手站在一旁，等我用完后接過空盅，又悄無聲息地退到角落的陰影里，把自己重新變成一道安靜的**。從頭到尾，他沒有一句多余的話，眼神清澈而專注，只在我揉額角時，會流露出一點顯而易見的擔憂。
主子看著又累了…只有這個簡單的念頭，偶爾會飄過來。和他端上羹湯時輕聲的勸慰，和他看見我咳嗽時下意識往前挪的半步，和他所有沉默的服侍，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這種一致，在這座宮殿里，奢侈得像個幻覺。卻是我唯一能喘口氣的縫隙。
依賴像暗中生長的藤蔓，不知不覺纏繞上來。我知道這很危險。把軟肋暴露在陽光下的君王，離死就不遠了。可我控制不住。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即便知道它可能腐朽，也決計不肯松手。
所以，當那份關乎最終成敗的密令——調動隱匿在城外廢廟、由已故忠烈老仆之后組成的最后一批死士的令箭——需要找到一個絕對安全、又能在關鍵時刻送出去的地方存放時，我幾乎沒怎么猶豫。
“阿福。”某日午后，我批完一批無關緊要的請安折子，狀似隨意地開口，“前日內務府新貢的蜜漬櫻桃不錯。朕嘗著尚可，賞你一盒。”
他愣了一下，連忙跪下：“奴才不敢…”
“起來。”我打斷他，聲音沒什么起伏，“朕賞的，拿著便是。”
一個描金漆盒很快被送了上來。打開，上層是紅艷艷、裹著晶瑩蜜糖的櫻桃，下層是碼放整齊的芙蓉糕。我當著他的面，捏起一顆櫻桃吃了，然后合上蓋子。
“拿去吧。”
他雙手接過，磕頭謝恩。盒子里很輕，那份薄薄的、以特殊藥水寫在兩層裱糊夾層紙里的令箭，更是輕若無物。
他捧著食盒退下時，我心里那根繃了太久的弦，似乎微微松動了一毫。卻又在下一秒，繃得更緊，勒得心臟生疼。
我將最大的賭注，壓在了這片唯一的寂靜上。
4
坤寧宮的夜，比任何地方都沉。香是上好的沉水香，味道雍容華貴，絲絲縷縷從鎏金博山爐里飄出來，卻壓不住那股子從地磚縫里、從描金畫棟的陰影里滲出來的寒意。
母后斜倚在暖榻上，宮燈的光暈柔和地籠著她。她穿著常服，頭發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