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量老子？------------------------------------------，不知不覺便來到了小鎮(zhèn)那棵最老的槐樹下。，枝干虬結(jié)如龍，樹冠亭亭如蓋，投下好大一片蔭涼。，已有嫩綠新芽點(diǎn)綴枝頭，卻也還有些去年的枯葉未曾落盡。，抬頭看了看。。，整個樹冠輕輕一顫。，無數(shù)新葉、舊葉、連同幾片早開的、米粒大小的嫩黃槐花，竟紛紛揚(yáng)揚(yáng)，脫離枝頭，向下飄落。?！皣K”了一聲，似是嫌這落葉落花擾了清凈。，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用那半舊不新的靛藍(lán)衣袖，對著漫天飄落的葉與花，輕輕一揮。，沒有氣勁鼓蕩。、花朵，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掌輕柔托住。，以比墜落時更穩(wěn)定、更從容的姿態(tài)，一片片，一朵朵，沿著它們來時的軌跡，倒飛了回去，穩(wěn)穩(wěn)地重新“長”回了原先的枝頭，甚至那點(diǎn)微黃的嫩花，都似乎更精神了些。，唯有最頂端一根細(xì)枝，幾不可察地輕輕點(diǎn)了一下。，目光投向斜前方不遠(yuǎn)處的街角。
那里支著個簡陋的算命攤子，一張破舊木桌，一面寫著“鐵口直斷”的泛白布幡。
桌后坐著個年輕道士，身穿舊道袍，卻挺直腰板，頭戴一頂樣式奇古的高冠，真如一朵收斂的蓮花。
年輕道士也正看著他，臉上是那種生意人見著潛在主顧的熱情笑容，帶著點(diǎn)世外高人的矜持，又混著點(diǎn)市井的圓滑。
天空，有一只通體嫩黃、靈性十足的小雀兒，正繞著這片區(qū)域，快活地飛旋，發(fā)出清脆鳴叫。
“這位俠士！”
年輕道士見背刀客目光投來，立刻提高了聲音，招了招手，笑容可掬。
“走過路過，莫要錯過！”
“貧道在此結(jié)緣，可算前程吉兇，可斷福禍因果，抽支簽？”
“只需十文錢！”
背刀客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深了些。
他踱步過去，在攤子前站定，目光掃過桌上簡單的簽筒、磨損的卦盤，最后落在道士那張看似年輕、實(shí)則眼底藏著無盡滄桑與憊懶的臉上。
“算卦？”
背刀客開口，聲音平淡。
“正是！”
年輕道士，笑得更誠懇了。
“貧道觀俠士氣度不凡，必非池中之物，然則眉宇間似有遠(yuǎn)慮，何不算上一卦，趨吉避兇？”
背刀客看著他，忽然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帶著點(diǎn)毫不掩飾的玩味。
“小道士，口氣不小?！?br>“你敢……稱量我的因果？”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極輕，極慢。
落在年輕道人耳中，卻仿佛有重錘擂鼓，直擊心神！
他頭上那頂蓮花冠無風(fēng)自動，微微震顫。
桌面上，那筒竹簽發(fā)出細(xì)微的“咔咔”聲，龜甲卦盤上甚至悄然裂開幾道發(fā)絲般的細(xì)紋。
年輕道人臉上的職業(yè)性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化作一種更深、更復(fù)雜，帶著七分尷尬、三分果然如此、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的苦笑。
他抬手，輕輕扶了扶自己的蓮花冠，動作看似隨意，卻穩(wěn)住了那幾乎要自行飛起的冠冕。
“前輩說笑了?！?br>年輕道人搖頭，這回不再掩飾，語氣里帶上了真實(shí)的感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貧道……不，晚輩豈敢？”
“只是見獵心喜，忍不住想試上一試。”
“畢竟，這天上人間，萬載光陰悠悠而過，當(dāng)年登天路上殺出赫赫威名，如今還能以全盛之姿、真身行走人間的‘第一等’人物，除了那幾位合了道的，恐怕也只剩前輩您一位，還能如此……逍遙自在了。”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拍了馬屁，又點(diǎn)出了對方身份的非凡與罕見。
背刀客聽了，點(diǎn)了點(diǎn)頭，似乎還算滿意。
“這話聽著還算順耳，沒毛?！?br>不過緊接著他話鋒卻隨即一轉(zhuǎn)，目光依舊平淡，卻讓陸沉覺得周身氣機(jī)都微微一滯。
“不過，就憑你現(xiàn)在這點(diǎn)道行，想稱量老子，還不夠看?！?br>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像在點(diǎn)評路邊的石頭。
“就算把你的那位二師兄拽下來，你們師兄弟倆綁一塊兒，恐怕也還是不夠?！?br>年輕道人嘴角微微抽搐，沒敢接話。
背刀客卻似乎來了談興，摸了摸下巴，眼神里掠過一絲讓陸沉頭皮發(fā)麻的、近乎躍躍欲試的光芒。
“要不……你把老大和老二都叫上？”
“你們師兄弟三人一起，擺個大陣什么的，或許……還能讓我提起那么一絲絲興趣？”
年輕道人只覺得背心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毫不懷疑，眼前這人真干得出來！而且他絕對有資格說這個話！
回憶如同冰水，瞬間淹沒年輕道人的思緒。
他剛踏入十四境就曾逆流而上，走到萬年前的光陰長河。
窺探過當(dāng)初的那場登天一戰(zhàn)。
那登天一役，天地傾覆，神人喋血。
遠(yuǎn)古十豪率領(lǐng)萬千修士結(jié)陣登天，如洪流逆沖蒼穹。
場面恢弘悲壯，足以載入任何史冊。
然而，就在這洪流之側(cè)，有一道孤絕的身影，自始至終，未曾與任何人為伍。
他一人，一刀。
在南天門外，那片被天庭神力渲染成純金、堅(jiān)固程度堪稱寰宇之最的壁壘前，在所有人都以為需要集眾之力、付出慘重代價(jià)才能打開的絕路上。
他拔出了那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刀。
然后，斬了下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呼嘯，沒有華麗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仿佛能切開混沌、分開清濁的線。
一刀。
僅僅一刀。
號稱萬法不侵、承載天道權(quán)柄的南天門外壁壘，碎了。
不是破開一個洞，而是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沿著那道“線”，蔓延出無數(shù)蛛網(wǎng)般的裂痕，然后轟然崩塌，露出后面?zhèn)}皇失措、難以置信的天庭神官與天兵陣列。
這還沒完。
崩塌的壁壘碎片尚未落下，天庭倚為屏障、接引周天星力、絞殺萬物的“周天星軌殺陣”已然觸發(fā)。
三千星辰虛影浮現(xiàn)，星光如瀑垂落，每一道都蘊(yùn)**足以湮滅十四境大修士的毀滅力量，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wǎng)，朝著那道孤影籠罩而去。
他看都沒看那足以讓任何大能皺眉的恐怖陣法。
反手，又是一刀橫削。
刀光并不璀璨，卻仿佛帶著斬?cái)嘁磺熊壽E、一切聯(lián)系的決絕意志。
三千星辰虛影，同時黯滅。
縱橫交錯的星光殺陣，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瞬間崩解，化作漫天流螢，無力消散。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尚且年輕的陸沉眼中，成為了他對“極致的殺力”最初，也是最深刻的理解。
那種純粹、那種蠻橫、那種“我自一刀，可斷萬法”的絕對強(qiáng)勢，甚至讓后來見識到劍氣長城那道璀璨劍光時，陸沉都覺得，似乎還差了點(diǎn)什么。
是了，差了點(diǎn)“不管不顧，只問手中刀利否”的狂與獨(dú)。
這位的刀……
陸沉當(dāng)年看不懂，現(xiàn)在似乎懂了一點(diǎn)，那或許只是“我想斬，便斬了”的刀。
不為蒼生，不為大道，甚至不為勝負(fù)，只為自己手中刀鋒所指，身前便該無物可擋。
這種存在，你說他現(xiàn)在想揍自己一頓引出師尊……
陸沉絕對相信他干得出來，而且絕對樂在其中！
這甚至比那位好戰(zhàn)成狂的兵家初祖還要離譜！
兵祖是好戰(zhàn)，是渴求對手。
眼前這位就是于三大祖師齊名的刀圣沈云霄。
這位有時候打架似乎不需要理由，可能只是“看你不順眼”，或者“想試試刀”，甚至“無聊了”！
沈云霄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卻更加清晰，帶著一種近乎**般的**和探究。
“哎，我說小陸啊，我要是現(xiàn)在就在這兒，把你打個半死，打成那種大道根基動搖、非得回白玉京趴個幾百年才能緩過來的那種……”
“你說，你們家那位整天看‘一’的老頭子，會不會……氣得跳腳，干脆從天上下來，找我打一架松松筋骨？”
“前、前輩！”
陸沉差點(diǎn)從凳子上跳起來，蓮花冠都歪了少許，臉都白了，再不復(fù)之前的仙風(fēng)道骨，連連擺手，聲音都帶上了點(diǎn)不易察覺的顫音。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師尊他老人家清靜無為，豈會因晚輩這點(diǎn)小事而動怒下界？”
“前輩您說笑了，說笑了！”
他是真的怕了。
就在陸沉心里瘋狂念誦道祖、**、至圣先師保佑，覺得自己今天出門沒看黃歷，簡直是鬼迷心竅才想試探這尊煞神時。
那籠罩在他元神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天塌地陷、將他連同這方天地都一并碾碎的恐怖威壓，忽然間如同潮水般退去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剛才那令人窒息的感覺只是幻覺。
沈云霄臉上恢復(fù)了那種懶洋洋的、帶著點(diǎn)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拍了拍陸沉的肩膀。
拍得陸沉道心又是一顫，語氣輕松。
“放心，嚇你的?！?br>“我就回來隨便看看，還不至于現(xiàn)在就跟你們這些小朋友動手?！?br>他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小鎮(zhèn)上空那層層疊疊、常人無法看見的陣法與氣運(yùn)屏障，語氣里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極淡的感慨。
“畢竟這地方……現(xiàn)在脆得像張紙?！?br>“我一個控制不好，泄**氣息，恐怕還沒找到想找的人，這棋盤就先讓我給壓塌了。”
“沒意思?！?br>陸沉這才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后背道袍都濕了一小片。
他勉強(qiáng)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前輩體恤，前輩體恤……”
心中卻是暗罵自己。
陸沉啊陸沉，你真是閑得發(fā)慌，鬼迷心竅！
這位爺也是你能隨便起卦試探的？
簡直是老壽星吃砒霜！
罪過罪過，回去就抄《道德經(jīng)》一百遍……不，一千遍！
還得去跟二師兄要點(diǎn)清心丹藥壓壓驚……
這位沈云霄，萬年不顯，還是這么……惹不起！
沈云霄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天空，那只嫩黃的小雀兒似乎感受到了剛才那瞬息即逝的恐怖。
此刻有些驚慌地?fù)淅庵岚?，但很快又安定下來，繼續(xù)快活地飛著，它的下方，是小鎮(zhèn)尋常的街巷，是裊裊的炊煙。
“走了?！?br>沈云霄擺擺手，背著那灰布包裹的長刀，繼續(xù)朝小鎮(zhèn)深處走去，嘴里似乎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古老歌謠。
陸沉僵坐在攤子后，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才徹底松懈下來，癱在椅子上，擦了擦額角并不存在的冷汗，看著桌上龜甲那幾道新添的裂紋，欲哭無淚。
“這簽筒卦盤……算是白做了……”
他抬頭，望向沈云霄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泥瓶巷，眼神復(fù)雜難明。
這位殺神歸來，在這驪珠洞天，在這看似平靜、實(shí)則暗流洶涌的小鎮(zhèn)，究竟只是看看，還是……要掀起一場遠(yuǎn)超所有人預(yù)料的波瀾？
他想起師尊偶爾提及此人時，那諱莫如深卻又帶著一絲奇異敬佩的神色，不由得又打了個寒顫。
“算了算了，貧道還是老老實(shí)實(shí)擺攤算命，少管閑事，少管閑事……”
陸沉低聲嘟囔，重新正了正蓮花冠，努力擺出那副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只是眼神深處，那抹驚悸，久久未散。
天空，小黃雀清脆地叫了一聲，振翅飛向了云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