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的半年，我在府里過得連丫鬟都不如。

嫡母斷了月銀，我只能吃殘羹冷炙。

我不怨。

心死的人，什么都不在意了。

直到有一天，嫡母忽然又想起了我。

她把我叫到正堂，上下打量。

“東廠那位督主，顧九淵，你聽過吧？”

整個京城誰沒聽過。

**不眨眼的權閹，****見了他都繞著走。

據說他手上沾的血，能把護城河染紅三遍。

“他身邊缺個對食。”

嫡母撥弄著茶杯里的沫子。

“他是個天閹，你是個石女。

兩個人湊一塊兒，倒也算般配。”

她撥著茶蓋，眼皮突然輕掀向我：“東廠督主的對食夫人，好歹也是個體面身份。

你若嫁了，沈家沾光，我也必不虧待你。”

“事成了，你那早死小**牌位，我便做主請進祖祠。

不然，一個只生了沒用庶女的卑賤通房，死了也只能做孤魂野鬼。”

她吹了吹茶沫，笑得和藹：“你向來孝順，總不忍心吧？”

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不過是看中了東廠的滔**勢，想拿我當一顆****的棋子。

但我沒有拒絕。

嫁給一個太監，這輩子就算是徹底完了。

可再完，還能比現在更差嗎？

何況還能換我娘死后名正言順的香火供奉。

我咬咬牙，上了花轎。

成親那天下著雪。

我蓋著紅蓋頭，從搖搖晃晃的轎子縫隙里，看到東廠的朱紅大門上掛著雙喜燈籠。

風雪灌進來，冷得我直打哆嗦。

進了洞房，我在榻邊坐了大半個時辰，才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靴子踩在地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緩。

然后，蓋頭被一柄冷硬的東西從下方挑起來。

是一把繡春刀的刀鞘。

我抬起眼，看到了顧九淵。

他比傳聞中年輕。

一張臉冷白如玉，眉目深邃鋒利，沒有世人描述的陰柔氣。

他打量了我一瞬，將刀鞘收回腰間，語氣平淡。

“睡吧。”

那一夜，他什么都沒做。

他睡外間，我睡內間。

中間隔著一道屏風。

我以為，往后的日子就是這樣了。

沒想到三天后回門。

嫡母為了在外人面前做足賢良的面子，在正堂擺了兩桌席面。

可當我踏進正堂的那一刻，看到了裴言川。

他摟著程若煙，大搖大擺地坐在上座。

程若煙穿著一身金絲繡鳳的褙子，肚子已經微微隆起，正斜著眼睛看我。

我腳步一頓。

嫡母笑著迎上來，拉住我的手。

“巧了，裴公子和他夫人今天也來串門。

正好坐下來一起喝杯茶。”

我還沒開口，程若煙已經掩著嘴笑了。

“喲，這就是嫁給東廠那個太監的沈家大姑娘吧？

都說太監配石女，天生一對，沒想到今天真讓我見著了。”

裴言川坐在旁邊，低著頭喝茶，一言不發。

和那天在正廳里一模一樣。

沉默著，旁觀著，仿佛我和他本來就是陌生人。

我垂下眼，將翻涌的酸澀死死壓下。

就在這時，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狂風夾雜著雪珠倒灌進來。

顧九淵跨過門檻。

一身玄色蟒袍，腰懸冷光湛湛的繡春刀，身后跟著兩排持刀番子，封死所有退路。

那股殺氣，讓滿屋的人瞬間噤了聲。

他徑直走到我跟前。

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我肩上。

然后眼皮輕掀睨向裴言川。

“探花郎好雅興，帶著懷孕不便的丞相千金到我顧九淵的回門宴上來尋樂子。”

裴言川手里的茶盞晃了一下。

顧九淵的視線移到程若煙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勾了勾。

“裴夫人有了幾個月了？

我聽說探花郎中榜之前還在翰林院苦讀，日日宿在書房，夜夜不歸。”

“程夫人這一胎，懷得倒是有如天助。”

他語氣很輕，語帶羨慕。

可裴言川卻變了臉色，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程若煙更是捂著肚子站了起來。

“走！”

她拽著裴言川的袖子，幾乎是落荒而逃。

屋里落針可聞，嫡母大氣都不敢喘。

顧九淵大手伸向我。

“戲看夠了，還不走？”

皮肉相貼。

他的掌心粗糲，溫度竟灼人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