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西年的雪下得蹊蹺，今年喪事特別多。

霍家大院的靈堂擠滿了人，紙灰都打不開轉兒。

掃一眼招魂幡和披麻戴孝的哭喪人群，向瀾在喪幘下笑出了聲。

從今天起，她成了寡婦。

可她只覺得高興。

丫鬟以為她瘋了，把五官擠成別扭的模樣，膽戰心驚往西周亂瞟。

“放心，他們顧不上我的。”

向瀾不慌不忙。

“個個都忙著做戲呢，實際上心里頭比我還高興。”

尤其是三叔公，雙手蓋臉怕不是因為遮不住咧開的嘴角了。

當然，老夫人的愁眉苦臉是真的。

畢竟她死了親孫子，只不過此時她的愁可比悲多。

因為長房長孫沒了，就意味著有野狗要來搶她手里的香餑餑了。

門外一嗓子“二少爺回府——”，所有人就像被猛獸驚擾的山門蹲，齊齊回頭望去。

向瀾一滯，腕上的翡翠鐲在銅盆上磕了聲脆響。

皮靴碾碎厚雪，西伯利亞的風霜卷過黃土坡，刮著這人踏進屋來。

他站在那，影子壓過來，比玄色大氅抖落的寒意還冷。

靈堂靜得像被凍住，鴉雀無聲。

向瀾投一把紙錢，火氣化開了冰。

霍山如舉步朝她走來，蹲身，就從她手心里抽走了黃紙，丟進火盆。

“嫂嫂節哀。”

他指腹刮到了翡翠鐲，連聲音都帶著金石之聲，像一把銳利的刀，隨時能捅進誰的胸膛。

“小叔一路辛苦。”

屋里似乎只有她敢回話。

眼神垂落，瞥見他靴子上的冰碴，想起那年他跪在雪地里求她父親允婚，靴面也結著這樣的霜。

丫鬟抖著手奉上三根線香。

霍山如不偏不倚插在嫡長房才能占的香爐正中央。

三叔公龍頭杖重重杵地。

“庶出的野種也敢……三爺爺慎言。”

男人慢悠悠解著貂皮圍脖，露出脖頸上一道蜈蚣似的疤，“山如受沙皇接見時，冬宮里掛著羅曼諾夫家的族譜——從彼得大帝到當今陛下，可都是庶子繼位。”

他語調輕緩，卻不像是要以理服人。

靈堂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向瀾望著他腰間那支刻著**鷹徽記的左輪，忽然想起從賬房口中聽過：霍家各大票號近年兌出的白銀，竟有三成經了***分號的手。

看來那個曾騎墻頭摘杏花的少年，早把晉商的算盤珠子撥到了涅瓦河畔。

“呵。”

向瀾掩下頭，險些沒攔住這聲笑。

老夫人佛珠擊案的脆響炸在耳畔，在三房開口前肅清了騷動。

“行了，都是一家人，何必生分？

山如既回來，明日起跟著你三爺爺學看賬吧。”

說著，手指落在到向瀾面前。

“至于大房產業……姑且就先擱我這兒，等時機合適了，再劃出去。”

真是一筆無本萬利的好買賣。

向瀾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

把抹了姜汁的帕子擦過根本不存在的淚痕，眼尾就霎時飛紅，正是個悲天慟地的未亡人。

“都依奶奶說的。”

她恭恭敬敬低下的后腦勺感覺到了一抹銳利的視線。

很想盯回去，可她要是現在出戲，這么多年就白演了。

靈堂外忽然傳來駿馬嘶鳴。

一個伙計闖進來，滿臉是汗地將電報徑首遞到霍山如手上。

“真是熱鬧。”

男人瞥一眼，把電報揉成一團，隨手丟進了給長房孫子供奉的火盆里，“備馬，去張家口。

修鐵路霸了官道，隨行駝隊被堵在大境門了。”

一句話就是所有的交代，無尊無長，氣得那條龍頭杖咚咚響。

霍山如像看不見滿屋的人，大步流星往外走，經過向瀾時才頓了一瞬。

帶著硝石氣息的俄語從她跪伏的頭頂落下：“Ты всё ещё носишь нефритовый браслет. （你還帶著玉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