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后什么時辰做什么事,什么身份的人穿什么顏色的衣服,紙錢燒多少張,哭聲哭多久,這些規矩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周遠走過去,聽到劉婆正在跟大伯說一件事。
“德茂沒有成過家,底下不能沒有人。”劉婆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得配一門。不然進不了祖墳。”
大伯沉默了一會兒:“配誰家的?”
“鄰村陳家,去年死了個閨女,二十出頭,還沒配過。我打聽過了,八字和你家德茂的上上合。那邊也愿意,只要把喪事辦體面了就行。”
大伯點了點頭,轉頭看了周遠一眼。那個眼神很短,很快就收回去了,但周遠覺得那個眼神里有東西,不是看他,是看他背后的什么東西。
周遠不懂冥婚的規矩,但他知道二叔生前是個光棍,一輩子沒結過婚。年輕的時候家里窮,沒人愿意嫁。后來日子好過一些了,人也老了,更沒人愿意了。他就一個人過了這一輩子,到死都是一個人。
現在死了,倒有人愿意嫁了。
“配什么冥婚?”周遠問。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隨口一問,但他注意到劉婆聽到他說話之后,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皮動肉不動的牽拉,像一只青蛙吞食之前的那種肌肉反應。
“配了,你二叔才能進祖墳。”大伯說,“不然就得埋在亂葬崗上。”
周遠想說什么,但看到大伯臉上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大伯今年六十了,在這村子里活了一輩子,他相信這些東西。不單單是他信,全村子的人都信。周遠一個在外面待了快十年的人,沒有資格跟他爭。
他點了點頭。
冥婚定在二叔死后的第七天,也就是頭七那天辦。
這些天周遠一直在忙。幫忙的人手不夠,他去鎮上買辦喪事要用的東西,香燭紙錢、白布黑紗、待客的酒菜,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每次路過村口那條河,他都會停下來看一眼。河不深,水很清,冬天水面結了薄冰,冰底下能看見水草在流水的帶動下一擺一擺的,像人在招手。他不信二叔會從這里掉下去。二叔在這條河邊長大,喝了六十年的水,閉著眼都能走回去。怎么會滑下去?又怎么會滑下去之后就再也沒上來?
但大伯說是滑下去的,那就是滑下去的。周遠不想在這件事上琢磨太多。
頭七那天,對面陳家來人了。
來了三個男人,抬著一個紙扎的花轎。花轎扎得很講究,大紅綢子,金紙貼花,轎頂上站著一只紙扎的鳳凰,鳳頭朝著天,嘴巴張著,像在鳴叫。花轎里面放著一張黑白照片,用的是那種老式的兩寸照片,邊角剪成弧形,照片上是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
周遠接過那張照片看了一眼。
女孩長得很清秀,圓臉,大眼睛,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穿著一件粉色的T恤,領口有一朵繡花。照片是在室外拍的,**有些模糊,像是一片油菜花田,**的花和綠色的葉子,襯得她的臉特別白,白到發亮,像一盞燈。
周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鐘,覺得這張臉在哪里見過。不是那種很久以前的模糊記憶,而是很近的,就在這幾天,就在這個村子里,在某個突然一瞥的瞬間。他想不起來在哪里,但不重要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的照片,看一眼就夠了。
他把照片放回了花轎。
劉婆主持了儀式。儀式在二叔的靈堂里辦,靈位上寫著周德茂的名字,對面的供桌上放著一個紙扎的牌位,寫著“陳氏女”。沒有名字,只有姓和一個“女”字。周遠不知道那個女孩叫什么,沒有人告訴他,他也沒有問。
儀式的過程很長,繁瑣,到了后面周遠已經記不清每一步的細節了。他只記得幾個片段:劉婆在靈位和紙牌位之間牽了一根紅繩,紅繩很長,在地上蜿蜒著,像一條蛇。她讓周遠抱著二叔的遺像,讓對面陳家派出來的一個代表抱著女孩的遺像,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夫妻對拜的時候,周遠低著頭,看到那根紅繩在地上動了,像是在風中吹了一下。但靈堂里沒有風。
合棺的時候,劉婆把一個紙扎的嫁妝箱子放進了棺材。箱子里裝了什么,周遠不知
精彩片段
周遠周德茂是《送錯人頭的冥婚》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喜歡山竹花的越王”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周遠接到老家的電話,是臘月二十三。電話是大伯打來的,說二叔周德茂淹死在村口的河里了。讓他趕緊回來,后事等著辦。周遠正在公司加班,手頭一個方案明天要交。他掛了電話,在工位上坐了幾秒鐘,然后合上電腦,跟主管請了假,開車往回走。從省城到周家坳,四百多公里,他開了六個小時。下了高速之后的路越來越窄,彎越來越急,兩邊沒有路燈,只有車燈照著前面那一小片路面,和白天的光完全不同的那種白,冷冰冰的,像照在雪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