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章 夜市口------------------------------------------。，白天看不出什么特別，就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土路，兩邊長著幾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樹。到了傍晚，擺攤的就從四面八方冒出來了。，天色剛暗。，蹲下來，把打火機(jī)一個一個擺出來。二十個打火機(jī)，五種顏色，在路燈底下泛著塑料特有的廉價光澤。，煤爐子上架著鐵皮桶，紅薯在桶邊碼了一圈，散發(fā)著焦甜的香氣。大爺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白天沒見過你。新來的？新來的。”莫文鎧沖他笑了笑，“大爺，這兒晚上有沒有人管？管什么？這破地方，工商所下班比咱們收攤還早。”大爺掰了半個紅薯遞過來，“嘗嘗。新來的多學(xué)學(xué)規(guī)矩，別跟那邊賣衣服的搶位子就行。我不搶位子。”莫文鎧接過紅薯咬了一口，“我就賣點小玩意兒。”，搖搖頭：“這東西不好賣。現(xiàn)在人都認(rèn)煤油的，氣的使不慣。試試唄。”，人漸漸多起來。，有的直接拐進(jìn)夜市，買兩根油條、喝一碗豆腐腦，就當(dāng)晚飯。跑運輸?shù)乃緳C(jī)從煤場那邊走過來，一個個灰頭土臉，手上夾著煙。小年輕們?nèi)宄扇海┲鴦倳r興起來的文化衫，在夜市里瞎逛。，把目標(biāo)鎖定在煤場方向。，門口停著一排排隊卸貨的卡車。司機(jī)們等在駕駛室里，有的打瞌睡，有的抽煙，收音機(jī)里放著評書。，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從紙箱里拿起幾個打火機(jī)，朝煤場門口走過去。
第一輛車是輛老解放，車漆掉了大半，車廂上蒙著帆布。司機(jī)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靠在車門上，嘴里叼著根沒點著的煙，正渾身上下摸火柴。
“師傅，借個火？”
司機(jī)抬頭看了他一眼。
莫文鎧把手里的打火機(jī)遞過去，啪地按了一下。火苗躥出來，在夜風(fēng)里跳了兩跳。
司機(jī)沒多想，把煙湊過去點著了，深吸一口。
“你這打火機(jī)不錯，不用灌油？”
“不用。一次性的，用完就扔。”莫文鎧把打火機(jī)翻了個面，讓他看清上面的商標(biāo)，“也方便，揣兜里就行。開車的時候想抽了，一只手就能點。”
司機(jī)拿過去試了兩下，點著了，滅了，又點著。火苗很穩(wěn)。
“多少錢？”
“兩塊五。”
“兩塊五？”司機(jī)摸了摸口袋，“百貨大樓賣三塊多吧？你這也不便宜多少。”
“百貨大樓三塊二。”莫文鎧笑了笑，“而且他們賣的是老式鐵殼氣體機(jī)，這個雖然便宜，但方便。師傅你跑長途的，路上能少一件事就少一件事，對吧？”
司機(jī)看了他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從兜里翻出幾張毛票，數(shù)了兩塊五遞給他。
第一單。
莫文鎧捏著那兩張皺巴巴的票子，往回走的路上算了筆賬。二十分鐘，賣了一個。這個速度不行，得換法子。
他回到攤位前，拿起一個打火機(jī)，站起來，不蹲了。
“打火機(jī)！氣體打火機(jī)！不用灌油不用換火石！用完就扔，方便省事！兩塊五一個，百貨大樓賣三塊二！”
這一喊，周圍幾個攤主都朝他看過來。賣烤紅薯的大爺皺了皺眉，大概覺得這小子太能吆喝了。
但有用。
幾個剛吃完豆腐腦的年輕人走過來，其中一個穿著印了“上海”二字的T恤衫，拿起一個打火機(jī)翻了翻：“這玩意兒真能用？”
“你試試。”
那人按了兩下，火苗躥出來。旁邊幾個人也湊過來，一人拿起一個。
“兩塊五？我們幾個人一起買，能便宜不？”
“買三個七塊，不能再少了。”
那人想了想，掏了七塊錢，拿走了三個。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個人蹲在那兒，沒人搭理。幾個人圍住了，路過的就忍不住也要湊過來看看。
不到半個小時，莫文鎧這邊圍的人越來越多。有買打火機(jī)的，有看熱鬧的，還有湊過來問“你這賣什么的”然后被勸著買了一個的。
一個四十來歲的司機(jī)從煤場那邊走過來，擠進(jìn)人群，拿起一個打火機(jī)看了看，二話沒說掏錢買了一個。走了兩步又回來，又拿了一個。
“兩個五塊。再送你一個，三塊。”莫文鎧又塞給他一個。
司機(jī)樂了：“你會做生意。”
“師傅，你是跑長途的吧？”
“對，跑省城，拉煤。”
“跑長途的司機(jī)都抽煙。你回去幫我說說，說這邊有打火機(jī)賣，比百貨大樓便宜。”莫文鎧壓低了聲音，“介紹一個來買，下次你來我再送你一個。”
司機(jī)盯著他看了兩秒，笑了：“你小子行。”
煤場司機(jī)那邊，種子算埋下了。
到了晚上九點多，夜市漸漸散了。賣豆腐腦的收了攤，賣衣服的把剩下的貨塞進(jìn)蛇皮袋，路燈底下就剩賣烤紅薯的還守著煤爐子。
莫文鎧把紙箱子翻過來數(shù)了數(shù)。
早晨拿了二十個出來。剛才一邊賣一邊心里數(shù)著，不敢走神。現(xiàn)在空了箱子倒出來數(shù)，一毛五毛的票子加鋼镚。
總共四十六塊五。
扣除欠老王頭的四塊五，凈賺四十一塊。
莫文鎧蹲在路燈底下，把一沓皺巴巴的票子一張張捋平，疊好，塞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然后把空紙箱子踩扁了，夾在腋下。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
但他沒動。
就站在那兒，看著漸漸冷清下來的夜市，看著遠(yuǎn)處煤場的探照燈掃來掃去的光柱，看著梧桐樹葉子在夜風(fēng)里翻了個面。
前世他一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扣掉房租、吃飯、日常開銷，月底兜里剩不下五塊錢。那時候也想過做買賣，想過辭職下海。每次走到半路又縮回去。怕賠，怕丟人，怕萬一不行怎么辦。
現(xiàn)在想想，哪有那么多萬一。
就是干。
“收攤了小伙子？”烤紅薯大爺把爐子蓋上，朝他揮揮手，“明天還來不？”
“來。”
莫文鎧夾緊空紙箱，轉(zhuǎn)身朝巷子里走去。
夜風(fēng)涼快了些，吹在臉上有點舒服。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口的路燈下，有個姑娘推著自行車走過來。白襯衫，深藍(lán)色裙子，頭發(fā)扎成馬尾。自行車后座上綁著個布包袱，看上去像是剛從哪兒下班回來。
她從他身邊經(jīng)過，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路燈太暗，他沒看清她的臉。但那件白襯衫，那個馬尾辮，那個推著自行車微微低著頭的姿勢——他渾身像過了一道電。
姑娘走遠(yuǎn)了。
莫文鎧站在原地，呼吸有點亂。
不是她。應(yīng)該不是她。紡織廠不在這片，她不會這么晚還從這邊過。
但那個影子，太像了。
他把空紙箱子夾得更緊了，快步往家走。走著走著，腳步變成了小跑。
口袋里的四十六塊五貼著肚皮，被體溫捂得溫?zé)帷Ｋ苓^了兩條街，拐進(jìn)熟悉的老巷子，推開那扇鐵皮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不是累的。
心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酸澀，滾燙，像坐在火爐上又像浸在冰水里。
院子里的燈已經(jīng)滅了。父母的房間傳出均勻的鼾聲。
莫文鎧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低著頭，把口袋里的錢掏出來，一張一張又?jǐn)?shù)了一遍。
四十六塊五。
第一天。這只是第一天。
他抬起頭，看著院墻外面那棵槐樹。上輩子這棵樹后來被砍了，建了個小門面，開雜貨鋪的。這輩子它還在，葉子被夜風(fēng)吹得沙沙響。
月光照在水泥地上，照在他手里的那沓零錢上。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風(fēng)一吹就散了。
“林若秋。你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