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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修好了八百張臉,沒一張是活的

第一章 完美墜落
有一種人,我這輩子都不想成為。
那種人穿著一身熨燙妥帖的西裝,踩著锃亮的皮鞋,在早高峰的地鐵站里邊走邊對著手機吼“這個季度KPI必須達標”。他們頭頂稀疏,眼袋浮腫,但手表一定要買好的——勞力士潛航者,或者歐米茄超霸,總之是那種別人一眼就能認出價格的東西。他們會在酒桌上講**笑話,會在領導面前把腰彎成九十度,會在下屬面前把臉板成鐵板。他們認為人生是一場零和博弈,所有人都是競爭對手或可利用資源。他們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在名片上多加兩個頭銜。
我二十三歲那年,對著出租屋鏡子里的自己說:我這輩子,絕對不要成為這種人。
那一年我剛從殯葬專業畢業,整個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亮。我相信自己即將從事的是一份有尊嚴的職業——讓死者體面地告別這個世界。不需要諂媚任何人,不需要違背任何良心。只需要一雙穩當的手,和一顆安靜的心。
那時候我還不明白一個道理:人這一輩子最擅長的事,不是守住底線。是慢慢把底線往后挪,挪一下覺得沒什么,再挪一下也沒什么。一直挪到某天回頭看,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當初最唾棄的那個位置。
還覺得挺舒服。
凌晨四點三十八分,我的手機響了。
殯儀館的來電鈴聲是單獨的,我特意設的——一段單調的電子蜂鳴,沒有任何旋律可言。干這行八年了,這個聲音每次響起都會讓我的胃先收緊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種條件反射。像是身體比大腦更早地知道了:又有人死了。
“小陳,你過來一趟。”電話那頭是老劉,殯儀館的值班調度,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鐵皮,“來了個急活。**的。”
“**?”我一邊穿褲子一邊夾著手機,“幾樓?”
“十六樓。”
我沉默了兩秒。從十六樓跳下來,遺體情況可想而知。
“需要修復?”
“整張臉都得重建。家屬要求瞻仰遺容。”老劉頓了頓,“指名要你做。說看過你的技術。”
“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襪子。賓館的窗簾很厚,透不進一絲光,我不知道外面是天黑還是天亮。昨晚住的是個快捷酒店,隔壁房間有人打了一夜麻將,我聽著嘩啦啦的洗牌聲入睡,睡得很沉。
這是我這周的第三次出差。省會城市殯儀館之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誰的修復手藝好,誰就被借調。我是被借調最多的那個。館長說這叫“技術輸出”,我聽著像“你自己不賺錢,幫別人賺錢”。
遺體化妝師在編制里叫“防腐整容師”,聽起來像美容院的職稱。我當初考編的時候,筆試面試總成績第一,以為能分到市殯儀館。結果市殯儀館有空降兵,我被調劑到下面一個縣館。縣館人手少,活兒多,工資低,唯一的“好處”是——能練技術。
縣里經常有非正常死亡。車禍的、礦難的、喝農藥的,什么慘樣我都見過。正常死亡的遺體,家屬一般請本地老師傅。只有那些面目全非的,才會被送到殯儀館來“特殊處理”。我就是那個處理的人。
八年來,我修復了超過八百具遺體。這是一個讓外行人覺得恐怖的數字,但對于我,這只是一份工作。就像牙醫看慣了壞牙,法醫看慣了**,我看慣了死亡。它不再讓我失眠,也不再讓我做噩夢。它只是讓我的睡眠變得很淺,手機一響就能立刻清醒。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凌晨四點半,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穿好衣服準備去上班。這就是我的生活。穩定,體面,安全。
舒服。
省殯儀館坐落在城西一座山的背面,從市區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出租車司機聽說我去殯儀館,一路上沒說話,收音機里放著凌晨的養生節目。我靠著車窗看外面黑黢黢的山影,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是我慣常的狀態。上工之前,什么都不想。不想死者是誰,不想他是怎么死的,不想他家人會有多傷心。想多了,手會抖。手抖了,就做不好活兒。
李館長在門口等我。他五十來歲,禿頂,挺著個啤酒肚,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握手的時候掌心有點濕。
“陳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