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才有的化學印泥。”
他又指向絹面：“另外，宋代山水用的是絹本或澄心堂紙，質地比這個細密得多。你這幅畫的絹纖維松散，經緯疏密不勻，是清代的蠶絲織法。”
展廳里的溫度好像降了兩度。
周子豪站在那幅畫前面，手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握成了拳頭。林雪挽著他手臂的手松開了，往后退了半步——不是主動松的，是下意識的，手指從他臂彎上滑了下來。
許言還沒說完。
“佳士得也有走眼的時候。但問題不在他們。問題在于造假的人用了1982年琉璃廠東街37號那家老店獨創的做舊配方——用祁門紅茶泡出來的茶汁仿造年份感。”
他停了停，補了最后一句。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拿鑷子夾起來的一樣，穩穩當當。
“那家店的老板姓孫。他做的舊，味道太新，缺了點東西。”
死寂。
周子豪臉色鐵青。林雪看許言的眼神變了——不是驚艷，是一種陌生的、近乎驚恐的表情。就像你在路邊踢了一塊石頭，以為它會滾到溝里去，結果它紋絲不動，你的腳卻疼得鉆心。她張開嘴想說話，嘴唇動了動，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有人在拍照。不是拍畫，是拍許言。
許言轉過身，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沒回頭。
“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后背上。第二顆紐扣和第三顆的顏色不一樣，在吊燈的光里格外清楚。
“這幅畫的真跡，現在就在故宮博物院的地庫里。編號一級甲等23號。1998年入藏，原定今年下半年公開展出。”
他側過頭，半邊臉映在吊燈的金光里。
“不信的話，可以打電話問問。”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后合上，把滿室的驚愕和沉默關在里面。
身后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
是林雪。
許言沒停。
他沿著藝術中心外面的臺階往下走，五月初的晚風吹在臉上，帶著梧桐葉子的青澀氣息。他把手里那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水已經不冰了，溫溫的，但喝下去很舒服。
然后他攥了攥拳，松開。又攥了攥。掌心里指甲掐出了四道淺印。
剛才在展廳里紋絲不動的那雙手，這會兒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一種壓了很久終于可以釋放的東西，從骨頭縫里往外滲。
他在臺階底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了一眼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只有霓虹燈把云層映成暗橙色。
他低頭看自己那雙手。就是這雙手，捏了十年的鑷子，補了幾千張碎紙。今天用它來撕破了一個世界。感覺……還不壞。
手機震了。
加密號碼。短信只有一行：
許言先生，“海外回流文物大展”鑒定專家組請于明日九時到*****報到。專家組暫定七人，您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他看完，正要把手機塞回口袋——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加密號碼，第二條短信：
另外，您師傅馮師白去世前鑒定的最后一件文物，其工藝特征與本次追索的一批高仿文物完全一致。詳情面談。
許言盯著屏幕。晚風把他額前的頭發吹下來一綹，他沒理。
路對面，末班32路公交正慢慢靠站。車燈在夜色里打出兩道光柱，照得路面上的灰塵都在翻涌。
他又把那條短信看了一遍，按滅屏幕，把手機攥在手里。攥得很緊，骨節發白。
公交車門打開，他跑過去，踩了上去。
車里沒幾個人。他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車窗玻璃。玻璃很涼，外面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明明滅滅，映在他的眼睛里。
師傅去世那年他二十五歲，剛在市博物館轉正。葬禮上，人很少，花圈只有三個。其中一個落款是“古清源”，送來的時候比另外兩個晚了半天，花都蔫了。
師傅的手稿最后一頁，寫了四個字，被反反復復圈起來，圈得紙都快破了。
那四個字是：鬼手在側。
公交車轉彎，霓虹在車窗外滅了一下。許言閉上眼睛，把那四個字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車窗外的光又亮起來，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玻璃上映著他的臉——一個穿舊襯衫的年輕人，表情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