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走出來。
她穿了一條暗紅色的長裙，耳墜是兩顆圓潤的珍珠，頭發(fā)盤起來，露出好看的脖頸線條。整個人精致得像瓷器——和那個站在他宿舍樓下、把青銅小鼎扔進垃圾桶的女孩子，判若兩人。
她旁邊的男人比她高半個頭。灰色定制西裝，袖扣是配套的珍珠，皮鞋亮得能當鏡子。他臉上掛著笑，那種“歡迎你來”的笑。但笑意沒進眼窩——眼窩里是另一種東西，是獵人看見獵物走進陷阱時的篤定。
“好久不見。”林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還是老樣子？”
許言點了下頭。
周子豪伸出手，很客氣：“許先生，久仰。林雪常提起你，說你是文物修復專業(yè)的，在博物館工作？”
許言看了看那只手。
沒握。
不是因為傲慢。他剛從修復臺前過來，手上還帶著漿糊干透后的緊繃感，握上去澀澀的，不舒服。而且他從來不喜歡握手——師傅教過他，修文物的人手要穩(wěn)，不要養(yǎng)成任何多余的習慣。
周子豪把手收回去，面不改色，笑意反而更深了點。那種笑像是在說：你不握，是你的事。但等一下，有你好看。
“今天展館里有件好東西，”周子豪側(cè)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專門托人從**拍回來的。林雪說你以前學這個的——給掌掌眼？”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抬高了一點，高到周圍的幾個人都聽到了。
有人端著香檳轉(zhuǎn)過頭來。
林雪的嘴角又彎了一下。沒說話，但挽著周子豪的手緊了緊。那個動作許言看懂了——她在等，等他出丑。
許言擰上礦泉水的瓶蓋，食指上那道被鑷子尖戳的細小疤痕碰到瓶口，刺了一下。
“行。”
展區(qū)正中央，最顯眼的那面墻上，掛著一幅畫。
前面立著亞克力展牌，上面寫著：
《秋山行旅圖》 宋·佚名 設色絹本，縱128厘米，橫46厘米 乾隆御題，項元汴鑒藏印，安岐著錄
周子豪站到畫前，轉(zhuǎn)過身，聲音響得整個展廳都能聽見：“各位，這位許先生是林雪的大學同學，文物修復專業(yè)出身。今天是專門請來的——許先生，你給看看？”
周圍安靜下來了。
十幾個人的目光落在許言身上。落在他的舊襯衫上，落在他鼓包的褲膝蓋上，落在他手里那瓶三塊錢的礦泉水上。
有人小聲笑了。
許言沒看任何人。他看的是那幅畫。
看了很久。
久到周子豪開始不耐煩，久到旁邊有人嘀咕“不會是不懂裝懂吧”，久到林雪嘴角的笑意開始發(fā)僵。
然后他開口了。
兩個字。
“假的。”
展廳里忽然安靜得能聽見吊燈上水晶柱碰撞的輕響。
周子豪臉上的笑凝固了：“你說什么？”
“這幅畫，上周三晚上，我在網(wǎng)上見過。一模一樣的構(gòu)圖，一模一樣的題跋，連裱邊的折痕都分毫不差。”
沉默了三秒。然后周子豪笑出了聲——不是真笑，是被氣笑的，音量拔高了兩度：“許先生，你知不知道這幅畫多少錢？佳士得春拍的頭號重器，四百二十萬港幣，有**的鑒定證書，每一條著錄都對得上——”
“著錄可以對，”許言打斷他，“東西對不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指著畫上一方朱紅色的印文。手指很穩(wěn)，指關節(jié)分明，像他捏著鑷子時一樣穩(wěn)。
“這方白文印，印文是‘子孫保之’。明代大收藏家項元汴的鑒藏印。項元汴每經(jīng)手一件東西，都會在同一個位置蓋上這方印。”
周子豪眉頭一挑：“所以呢？這正說明它是真的。”
“項元汴晚年手抖。”許言說，“‘子孫保之’四個字里，‘孫’字的左下角筆畫，*蓋時會出現(xiàn)一處斷筆。不超過兩毫米。他生前所有真跡，都有這個特征。”
他頓了一下。
“你這幅上的‘孫’字，筆畫是完整的。”
旁邊有個穿灰西裝的胖子下意識放下了香檳杯。玻璃杯擱在大理石臺面上，一聲脆響。胖子自己也沒注意到。
周子豪臉上的笑意沒了。
“就憑一個印——”
“還不止。”許言的手指移到印泥上，“項元汴的印泥用的是天然朱砂。放大鏡下，顆粒是不均勻的，有深淺層次。你這幅上的紅色，顆粒均勻，顏色偏艷——這是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