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火。"
"不用。"
"你去忙別的，火我來看著。"
她猶豫了一下，側過身看了我一眼，站起來，把風箱讓給了我。
"別燒太旺，饃快熟了，小火燜一會兒就行。"
她說完，去旁邊的案板上切咸菜。
我坐在灶臺前，拉著風箱。灶膛里的火苗一躥一躥的，映得我臉上發燙。
"秋月。"
"嗯。"
"你每天都這么早起？"
"習慣了。"
"冬雪呢？"
她切菜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那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這時候，里屋方向傳來馬桂蘭的聲音："秋月！水燒了沒有？你爹起來要洗臉！"
"燒了，在灶上溫著。"秋月提高了嗓門應了一聲，放下菜刀，去灶臺上端熱水壺。
她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我看見她手背上一道一道的裂口，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泛著紅。
臘月天，井水刺骨，她每天徒手在那里面泡。
就這么一個人，撐著這個家里頭大半的活。
上午，周德厚帶我去看鋪子后頭的庫房。
庫房里堆著面粉、菜籽油、粉條、食鹽這些東西，碼得高高低低，不太利落。
"這些貨都是從縣城拉回來的，一個月進一回。"周德厚說，"以前都是我自個兒蹬三輪去拉，這兩年腰不行了，請人幫忙要花錢。你來了正好，這活兒你接著。"
我點頭，順手把歪了的幾袋面粉重新碼正。
"叔，這庫房有點潮，地上該墊層木板，不然面粉容易返潮結塊。"
周德厚看了我一眼，有點意外。
"你懂這個？"
"以前幫人蓋糧倉，知道點。"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帶我去前頭鋪子轉。
鋪子里，冬雪靠在柜臺后面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捧著個收音機，正聽戲。
一個中年婦女站在柜臺外頭，等著稱油。
"冬雪，給人稱油。"周德厚說。
冬雪慢吞吞站起來，拿起油提子，在油桶里舀了一下，往人家的瓶子里倒。
那中年婦女探頭看了看瓶子里的油，皺了皺眉。
"閨女，我要兩斤，這夠不夠啊？看著差點。"
"夠了夠了，我量著呢。"冬雪不耐煩地說。
那婦女欲言又止，掏錢付了，走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沒吭聲。
兩斤油，那一提子下去，最多一斤半。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鋪子里沒什么客人。
周德厚去隔壁茶館找人下棋了，冬雪不知道去了誰家串門。馬桂蘭在里屋納鞋底，鋪子里就剩我一個人看著。
我閑著沒事，在柜臺底下翻到一個本子。
牛皮紙封面，已經卷了邊，上頭用鉛筆寫著"賬"字。
我翻開看。
里面密密麻麻記著進貨出貨的流水賬。字跡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一筆一畫的，沒有一個涂改。日期，品類，數量，價錢，一項一項列得清楚。
每頁最底下還有合計數。我隨手算了算，一分不差。
我又翻了幾頁，注意到一個細節。
有一頁上，在菜籽油的進貨價后面，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備注。
"張記糧行的菜籽油摻了棉籽油，聞著有股澀味。換劉家的，貴兩分錢一斤，但正。"
我心里一動。
這字跡，不像周德厚的，周德厚寫字我見過，那筆劃跟蜈蚣爬似的。冬雪更不可能，她連算賬都嫌煩。
那就只剩一個人了。
這時候，后院傳來一陣響動。
我放下本子，走到后門。
秋月正從庫房里扛出一袋面粉，少說五十斤，她一個人扛在肩上，彎著腰往鋪子方向走。
"那袋面粉放柜臺底下。"馬桂蘭的聲音從屋里飄出來，"下午老趙家來取。"
秋月悶聲應了一句。
她走到鋪子門口，把面粉從肩上卸下來，彎腰往柜臺底下塞。動作太猛，撞到了柜臺腿，整個柜臺晃了一下，臺上的算盤"嘩啦"一響。
"輕點！"馬桂蘭又喊了。
秋月沒吭聲，把面粉放好，直起腰，拍了拍肩上的面粉灰。
我走過去。
"那本賬，是你記的？"
她拍灰的手停住了。
"啥賬？"
"柜臺底下那個牛皮紙本子。"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像是被人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