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吉第一次在垃圾場看見藏馬熊，是三年前的秋天。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
縣城上空壓著一層灰藍色的云，風從山口刮下來，帶著雪水味，也帶著垃圾腐爛后的酸臭味。
德吉穿著橘**反光背心，站在垃圾場門口登記車輛。
最后一輛餐廚垃圾車倒完東西，司機罵罵咧咧地把車開走。
「今天飯館生意真好，泔水都比昨天重。」
他說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德吉沒理他。
她拿著鐵鉤，把散落在路邊的塑料袋往坑里撥。
袋子破開時，一股混著剩飯、牛油、爛菜葉和酸奶的味道涌上來。
她忍不住別過臉。
在這兒干久了，什么味道都能忍。
但秋天的餐廚垃圾最難聞。
天氣還沒冷透，東西悶在桶里發酵，一倒出來，熱氣夾著臭味往臉上撲，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按住喉嚨。
德吉干這份活已經六年。
她丈夫走得早，留下一個兒子，一個婆婆，還有一身債。
縣城里愿意要她這個年紀女人的活不多。
飯館洗碗錢少，賓館打掃不穩定，垃圾場工資不高，但每個月準時發。
她最看重準時。
兒子要交學費，婆婆要買藥，家里沒有哪一筆開銷會因為她哭一場就晚點來。
那天她正準備鎖門，忽然聽見鐵皮桶后面傳來一陣響。
嘩啦。
嘩啦。
像有人在翻塑料袋。
德吉以為是狗。
垃圾場常有狗來。
瘦得皮包骨，眼睛發綠，夜里成群結隊地翻剩飯。
她拿起鐵鉤，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過去。
「去！走開！」
她喊了一聲。
聲音被風卷走。
鐵皮桶后面的響聲停了。
德吉又往前走了幾步。
下一秒，她整個人僵住。
桶后面站起來一團黑褐色的影子。
不是狗。
也不是牛。
那東西太大了。
前爪搭在垃圾堆上，肩背高高隆起，毛很厚，沾著泥和塑料碎片。
它低著頭，嘴里叼著半袋爛饅頭。
聽見德吉的聲音后，它慢慢抬頭看了過來。
德吉的鐵鉤掉在地上。
她腦子里只剩一個字。
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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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吉后來回憶那一刻，總覺得自己應該尖叫。
可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喉嚨像被垃圾場的臭氣堵住。
那頭熊離她不到二十米。
它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很暗。
不像故事里說的那么兇。
也不像短視頻里看著那么憨。
它只是看她。
嘴邊掛著饅頭渣。
鼻子一動一動。
像在判斷她能不能吃，或者有沒有必要理她。
德吉想后退。
可腿不聽使喚。
她聽村里老人說過，遇見熊不能跑。
跑了它會追。
也不能大喊。
會激怒。
她以前聽這些話時，只覺得離自己很遠。
垃圾場離縣城不遠，旁邊還有水泥路、路燈和鐵門。
熊怎么會來這里？
可現在它就站在那里。
踩著人類丟下的剩飯，嘴里嚼著飯館倒掉的饅頭。
德吉一點一點往后退。
鞋底踩到一個空酸奶盒。
啪的一聲。
熊抬了抬頭。
德吉心跳差點停了。
好在它沒有追。
它只是低頭繼續翻垃圾。
德吉退到值班室門口，猛地鉆進去，把門關上，插上插銷。
她背靠著門，半天沒喘上氣。
值班室窗戶很小。
她從窗縫里看出去。
那頭熊還在垃圾堆里。
它用爪子扒拉塑料袋，翻出餿掉的米飯、碎骨頭、半只烤雞架。
它吃得很專注。
像一個終于找到食物的餓漢。
德吉手抖著撥通場長電話。
「有熊。」
電話那頭一開始沒聽清。
「什么？」
「熊！垃圾場有熊！」
場長沉默了兩秒，聲音一下變了。
「你別出去！鎖門！我馬上叫人！」
那晚來了很多人。
林草站，***，鄉里干部，還有幾個拿著強光手電的巡護員。
他們趕到時，熊已經走了。
垃圾堆被翻得亂七八糟。
塑料袋散了一地。
現場只剩幾個巨大腳印。
有人拿尺量。
有人拍照。
有人皺著眉說：
「它是來找吃的。」
德吉站在一邊，腿還軟著。
場長遞給她一杯熱水。
「嚇壞了吧？」
德吉接過杯子，手指被燙了一下，才感覺自己又活過來。
一個年輕工作人員問她：
「它有沒有攻擊你？」
德吉搖頭。
「沒有。」
「靠得很近嗎？」
「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