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喂它？」
德吉猛地抬頭。
「我瘋了嗎？」
工作人員有些尷尬：
「不是那個意思，是例行問一下。」
德吉低下頭，看著杯子里晃動的水。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委屈。
她在這里干活，聞臭味，搬垃圾，拿著一個月幾千塊工資。
熊來了，她差點嚇死。
最后還要被問是不是她喂的。
可她也知道，工作人員不是故意針對她。
因為很多熊，就是被人喂出來的。
被游客喂。
被垃圾喂。
被那些人類隨手扔掉、以為很快就會消失的食物喂。
那晚，垃圾場提前關了。
德吉回到家時，婆婆已經睡了。
兒子**坐在桌前寫作業。
他讀初二，個子躥得很快，褲腿已經短了一截。
看見德吉進門，他問：
「媽，你臉怎么這么白？」
德吉脫下沾著臭味的外套，勉強笑了笑。
「風吹的。」
她沒告訴兒子垃圾場來了熊。
不是因為她覺得沒什么。
恰恰相反。
她太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把那團黑影帶進兒子的夢里。
可當天晚上，她自己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那頭熊抬頭看她的樣子。
她忽然意識到，垃圾場的門太薄。
值班室的窗太小。
夜太長。
而她明天還要去。
2
第一次熊來后，場里緊張了幾天。
值班室加了一盞燈。
門口貼了提醒：
發現野生動物，立即撤離并上報。
場長還給每個人發了一只哨子。
德吉把哨子掛在脖子上。
她摸著那小小的塑料哨，忍不住想笑。
那頭熊前爪比她臉還大。
真要撲過來，這哨子能救她？
不過有總比沒有強。
她現在越來越理解村里老人那句話。
高原上的很多安全感，都是「有總比沒有強」。
一根鐵棍。
一盞燈。
一條預警消息。
一扇門。
都不一定真能擋住危險。
可沒有它們，人就更像赤手空拳站在風里。
熊第二次來，是半個月后。
這次不止德吉看見了。
夜班司機也看見了。
那天垃圾車剛倒完餐廚廢料，車燈還沒關，一頭熊就從西邊溝里鉆出來。
司機嚇得一腳油門倒車，差點撞到圍墻。
熊站在垃圾堆邊，根本不怕車燈。
它翻出一只塑料桶，桶里是**火鍋店倒掉的鍋底。
紅油凝成厚厚一層，里面還有肉骨頭和菜葉。
熊把桶掀翻，低頭舔。
司機躲在車里罵：
「這東西還會挑好的吃！」
德吉站在值班室門后，沒說話。
她看著那頭熊吃火鍋底料，心里不是滋味。
那東西人吃了都要拉肚子。
可熊吃得那么香。
它本該在山上翻石頭、找草根、吃漿果、挖蟲子。
現在卻在垃圾場舔人類吃剩的紅油。
這場景很荒唐。
又很悲哀。
第三次來，變成了兩頭。
一大一小。
小的跟在大的后面，膽子更大。
它鉆進垃圾堆，把頭整個埋進塑料袋里，拽出半盒剩飯。
大的站在旁邊，像是放風。
**次，三頭。
第五次，五頭。
到冬天時，垃圾場每周都能看見熊。
有時是夜里。
有時是傍晚。
有一次甚至是下午四點，天還亮著，一頭熊就大搖大擺從排水溝那邊爬進來。
它們越來越不怕人。
車燈照過去，不跑。
人喊，不跑。
敲鐵皮桶，退幾步，過一會兒又回來。
德吉看著它們，心里越來越沉。
她知道，這不是好事。
動物不怕人，在視頻里看著親近。
在現實里，是危險。
有一天，兒子**放學后跑來找她。
他和同學聽說垃圾場有熊，非要來看。
德吉看見他站在門口，嚇得一把把他拽進值班室。
「誰讓你來的？」
**不服氣：
「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那是熊！」
「同學都說可酷了。」
德吉氣得手都發抖。
「酷？」
她指著窗外的垃圾堆。
「它要是沖過來，你跑得過嗎？」
**被她吼愣了。
半天才嘟囔：
「網上拍的都挺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