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薄。
我捏在手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張叔走了。對門走了。樓上走了。樓下也走了。
一棟樓,住了二十年的鄰居,一戶戶騰空。門貼了封條,窗釘了木板,生活過的痕跡被留在原處,像被抽掉魂的殼。
整個單元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施工隊進場了。他們在樓的四周豎起了高高的藍色隔離板,印著"城西快速路建設工程"的紅字,把我家這一戶密密實實地圍在了中間。只留了一條勉強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窄道,供我們進出。
從外面看,整棟樓像被塞進了一個藍色的鐵盒子里。
從里面往外看,四面都是冷冰冰的鋼板,只有仰頭,才能瞧見一片被切成窄條的天。
孫嬸是最后一批搬走的。
走之前,她特意來跟我媽"告?zhèn)€別"。
"素琴啊,我這就走了。"她靠在我家門框上,身后是空蕩蕩的樓道,"你們可好好的啊。施工灰大,多關著窗,別把身體糟蹋了。"
我媽點著頭,擠出點笑容,"嗯,你也保重。"
孫嬸像是想到了什么,嘖了一聲:"說實話,你們這也是命不好。都是一棟樓的,別家都搬了,就你們走不了。我跟我們家老孫說,這事兒吧,也怨不得誰,誰讓你們家那柱子偏偏多出來呢。"
我**笑容僵在臉上。
"行了孫姐,你趕緊走吧,搬家公司等著呢。"我從屋里走出來,語氣不重,但孫嬸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扭頭走了。
她走后,樓道里只剩回聲。
像一條掏空了的腸子。
第八章
施工的噪音從第二周開始變得不可忍受。
早上七點,電鉆準時響起,突突突突地往骨頭里鉆。
然后是重錘砸混凝土的悶響,一下接一下,連著地面都在震,茶杯擱在桌上能自己移動。白天不消停,晚上七點才收工。
灰從隔離板的縫隙里往家里灌。窗戶關死了還是能在窗臺上摸到一層粉,顏色發(fā)灰發(fā)黃,鼻子一碰就酸。
水管也出了毛病。水流變細了,時不時夾著鐵銹色的渣子。我媽洗菜得接大半盆水等沙子沉底,再倒掉底下那一截。
最先扛不住的是我爸。
有天半夜,我被一陣劇烈的咳嗽驚醒。
隔著一堵墻,聽得清清楚楚。那咳法不是干咳幾聲就完了的,是從肺底往上翻的那種,一口氣接不上一口氣,中間還帶喘。
我**聲音跟著響起來,拍背的聲音,倒水的聲音。
我起身推開他們臥室的門。
我爸坐在床邊,臉通紅,額頭都是汗。我媽一手扶著他后背,一手舉著水杯。
"爸。"
"沒事。"他擺了擺手,接過水抿了一口,壓了壓,"灰大,嗆的。**病。"
燈光下他的臉瘦了一圈。鎖骨突出來了,肩膀縮進去了,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抽了一層。
我站在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
他打發(fā)我回去睡。我回了自己屋,沒躺下。
坐在窗前,窗外是隔離板,什么也看不到。
又過了幾天。
那天是周日下午,施工停了半個小時休息。難得的安靜里,我聽到陽臺外面兩個工人在說話。聲音隔著藍色鐵板,悶悶的,但字字聽得清。
"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真不搬?"
"搬什么搬?人家不是不想搬,是沒給錢。"
"那個柱子的事?"
"什么柱子不柱子的,扯淡呢。我干了這么多年拆遷工地,那零點幾米的偏差,哪個項目沒有?稍微調一下位置就完事了。"
"那怎么就不調呢?"
"預算卡死的唄。能少賠一戶就少賠一戶,上面又不是不知道。你以為那條紅線是怎么畫出來的?還不是看哪家好說話,沒關系沒門路的,就往外推。"
聲音遠了。
我站在陽臺的門后面,一動沒動。
預算卡死的。能少賠一戶就少賠一戶。看哪家好說話。
這些話比電鉆聲還扎人。
原來從頭到尾,零點五米就不是技術問題。
是算術題。
我爸一個退休工人,我媽賣早點的,兒子在小裝修公司打工。沒人脈,沒門路,不會鬧。
這就是我們一家被撥到賬本外面的全部理由。
量級夠輕,輕到他們撇一撇嘴就能把一家人的一百七十萬抹掉。
第九章
那幾天我好像突然長出了一根刺。
走路會想,吃飯會想,上班畫圖紙的
精彩片段
由陸遠趙科長擔任主角的現代言情,書名:《我爸去了三趟拆遷辦,回家只說了一句“算了”》,本文篇幅長,節(jié)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修高架路,全小區(qū)一百四十四戶拿到了拆遷款,每家一百七十萬。唯獨我家沒有。拆遷辦說,我家陽臺柱子多了零點五米,擋了隔音屏預留位。我爸去問了三趟,回回被打發(fā)。我沒鬧,去建材市場買了三十桶熒光橙的外墻漆,一個人花了三天,把我家那面朝著工地的外墻刷了個通透。一個月后,趙科長站在我家門口,弓著腰,手里捏著一根遞到一半的煙:"小陸,咱坐下談談,行不行?"他不知道,那面橙墻,不過是個引子。第一章通知是上午十點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