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陳叔走的時候把他養的那盆吊蘭端過來，說新家地方大，這盆舊的不要了，讓我媽養著。
還硬給我塞了個紅包。
我推了兩次沒推掉。
低頭一看，里面兩百塊。
陳叔搓了搓手：“知道不多。買點啥吧。**媽不容易。”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門口捏著那個紅包，臉上一陣一陣的熱。
兩百塊。是他表達善意的全部力氣了。
人搬完了，樓也就空了。
從前六戶人家做飯炒菜大吵小鬧小孩跑來跑去的聲音，全部消失。我推開門，整層樓道就我家門縫里透著光。
走到樓梯間，上面沒人，下面也沒人。
安靜得好像這棟樓也跟著死了。
施工隊比人搬走還快一步。
他們先來量了尺寸，然后調來大型機械，圍著小區拉起了藍色鐵皮隔離板。
板子有三米高，刷著大字：“瑞和站施工區域，非工勿入”。旁邊畫著地鐵五號線的標識——兩條平行的藍色弧線，看上去很現代、很先進、很光明。
把我家這棟樓圍了個嚴嚴實實。
不是把整棟樓圍起來。準確地說，是只圍了我們這一戶。
因為整棟樓只剩我們一戶還有人住。
他們在單元門口留了一條一米寬的通道。兩邊是冰冷的鐵皮墻，頭頂沒有遮擋。下雨天走在里面像走在壕溝里，雨水啪嗒啪嗒打在鐵皮上，聲音大得像砸鼓。
從外面看，你根本看不到這里還住著人。只能看到一**藍色圍擋，和圍擋后面伸出來的一截舊樓頂。
從里面看出去，四面八方全是鋼板的顏色。只有仰起頭，才能看到一塊被切碎的天空。
施工第一天，我就知道這日子沒法過了。
早上八點整，電鉆準時響起來。不是那種遠遠的嗡嗡聲，是貼著耳朵的刺啦刺啦聲。緊接著是打樁機，砰砰砰砰，整棟樓跟著顫。
茶杯在桌上抖。
窗玻璃嗡嗡地響。
母親趕早市回來，把門一關，在過道上站了半天沒動。
“像**。”她說。
灰塵從隔離板的縫隙里滲進來，肉眼可見的，一縷一縷的灰色。落在窗臺上，落在晾著的衣服上，落在碗碟上。一天不擦，手指頭劃過去能留一道清楚的白印。
窗戶永遠關著。
但灰還是進來。
它鉆鎖孔，鉆門縫，鉆抽油煙機的管道口，無孔不入。家里常年一股土腥味，混著鐵皮被太陽烤出來的焦味。
水管出了問題。水流越來越小，有時候擰開龍頭等半天才淌出一股細流，顏色還發黃，帶著鐵銹渣子。
母親做飯的時候把水接在桶里沉淀，絮絮叨叨說以前的**清亮。
用電也不穩。晚上高峰期燈一閃一閃的，像快斷氣的蠟燭。父親夜班回來開燈刷牙，燈泡滅了兩回。他站在黑暗里，舉著牙刷，沒出聲。
日子過成這樣，母親已經不嘆氣了。
嘆氣也沒用。不如省著那口力氣去擺攤。
我每天從那條一米寬的鐵皮通道進出。
早上出門，工人還沒來，通道里空蕩蕩的，腳步聲很響。晚上下班回來，通道盡頭只有自己家透出來一點昏黃的燈光，像整個世界都暗了，只剩這一點。
有一次走通道時，我用手機照明，看到鐵皮墻上有粉筆寫的字。
“301釘子戶——何苦呢”。
七個字，加一個破折號。
歪歪斜斜，不知道是哪個施工工人手寫寫的。
釘子戶。
我蹲下來看了很久那幾個字。
我們不是釘子戶。
我們沒有漫天要價，沒有坐地起價，沒有伸手要一分不屬于我們的錢。
是那根紅線自己繞開了我們，就像繞開一顆可有可無的石子。
可在別人嘴里，我們成了釘子戶。
某天夜里，我被咳嗽聲吵醒的。
剛開始以為是樓下哪個施工的人在咳，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但那聲音越來越近，就在隔壁墻那邊——父親和母親的臥室。
我坐起來，靠著墻聽。
父親咳得很兇，一陣接一陣，像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要撕出來。
母親的聲音：“喝口水，慢點……”
水杯碰到桌子的響聲。
然后又咳。
我穿上拖鞋走過去，推開他們的門。
燈沒開，但走廊上的小夜燈照出了一點輪廓。父親靠在床頭，彎著腰，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撐住床沿。母親坐在旁邊給他拍背。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