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古怪又無趣，第一次見面就魂不守舍。我該找點話題，可腦子里亂糟糟的，那條短信和剛才那瞬間的模糊感反復交替。
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
“其實我今天來，除了見面，還有件事想請教。”他說，表情認真了些，“我母親說，你表姨提過，你小時候學過很長時間的繪畫？特別是肖像？”
我愣了一下。“……是學過幾年，后來荒廢了。怎么了？”
“是這樣。”他雙手交握，手指輕輕摩挲著虎口，“我們科室最近接了一個挺特殊的病例。患者是個年輕女孩，車禍，面部嚴重損傷，重建手術很復雜。術前溝通時，她反復強調，希望手術后的臉‘必須和原來一模一樣’，不能有一絲差別。她說她記得自己臉上每一處細節，甚至有一顆痣在左耳垂后面，平時頭發遮著，沒人知道。”
他頓了頓，看著我。
“這很正常吧？”我說，“誰不想恢復原貌。”
“問題在于，”江臨的聲音低了些，“我們調取了她車禍前的所有證件照、生活照，甚至她社交賬號上的**，反復比對，確認她描述的那顆痣……根本不存在。左耳垂后面，什么都沒有。”
我后背有點發涼。
“然后呢？”
“我們告訴她可能是記憶偏差，但她非常激動，堅持說我們找的照片不對，說那些照片上的臉‘不是她真正的臉’。”江臨嘆了口氣，“心理科會診過，排除了精神問題。手術還是做了，很成功，但恢復期她一直不肯照鏡子，說鏡子里的臉是別人的。最后……”他停住了。
“最后怎么了？”
“最后她拆了紗布，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江臨說，眼睛看著桌面，“她說，‘對了，這才是我的臉。’可那張臉，和我們根據照片重建的，以及她最初描述的，都有細微的差別。更奇怪的是，從那天起，所有認識她的人——包括她父母——都說，這就是她原來的樣子，從來沒變過。”
咖啡館里的暖氣開得很足，我卻覺得手指發冷。
“江醫生為什么跟我說這個？”我問。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不知道。可能因為沈先生學過肖像，對‘臉’的細節比較敏感？也可能……”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疲憊，“只是我今天一直在想這個病例，忍不住就說出來了。抱歉，是不是太沉重了？”
“沒事。”我說，喉嚨發緊。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臉。
那句話又跳了出來，這次帶著寒意。
我端起水杯，手有點抖，冰塊撞著杯壁嘩啦響。我喝了一大口，冰水沖下去，稍微冷靜了一點。是巧合。他只是在講一個奇怪的病例。外科醫生，總會遇到些匪夷所思的事。
我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氣，想換個輕松點的話題。
然后我看見了。
江臨正在說話，嘴唇開合，講述那個女孩后來康復順利，回歸正常生活。他的表情溫和，帶著點醫生特有的、安撫性的從容。
但他的臉……在變。
不是突然的，是緩慢的，像高溫下的蠟。鼻梁的線條首先軟化了，像融化的奶油一樣往下淌了一點點，然后停住，重新塑形，變得比之前略寬一些。接著是眼眶，邊緣模糊了，眼角的紋路消失，然后新的紋路在稍低的位置出現。顴骨的輪廓微微下沉，又升起。嘴唇的厚度變了，上唇薄了一點，下唇豐潤了些。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五秒。
五秒鐘里，他的五官像被無形的手**、拉扯、重組，最終定格成另一張臉。那張臉依然英俊，但和之前不一樣。眉毛的弧度更平，眼睛的間距稍寬，下巴的線條更方。像某個三流****里出來的、模板化的“帥哥”臉，完美，但僵硬，沒有生氣。
然后，像信號重新接通，那張新臉“活”了過來。肌肉牽動，表情自然銜接上他未說完的話。
“……所以，有時候我在想，我們認定的‘真實’，到底有多少是記憶和認知建構出來的。”
他說完了，看著我，等待回應。
我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捶打，耳朵里嗡嗡作響。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手指死死**桌沿，指甲蓋泛白。
他歪了歪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