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陳默，三十二歲，替死人寫遺書。
你沒聽錯。就是幫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倒霉鬼，寫下他們最后想說的話。這手藝不是我學的，是祖傳的——我爹干了四十年，我爺爺干了六十年，往上翻族譜，我們陳家祖祖輩輩都吃這碗飯。
圈里規矩：只接橫死。病死的不接，老死的不接，壽終正寢的滾遠點。只有死得冤、死得突然、死得憋屈的人，才需要遺言師。他們的遺言不是寫給活人看的——是寫給那邊看的。
我爹咽氣前跟我說：“陳默，咱家吃的這碗飯叫陰陽飯。你寫的每個字，那邊都有人盯著。辦好了，活人安寧；辦不好——”
他話沒說完，眼睛瞪得銅鈴大，手指死死掐進我右手腕，指甲陷進肉里，***時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窟窿。
那四道疤到現在還在，又深又白，像四張不會合上的嘴。
我爹死得蹊蹺。不是橫死，是按規矩死的——他破戒了，替一個肺癌晚期的病人寫了遺書。當天晚上人就沒了。斷氣前把自己鎖在屋里三天，****，出來時瘦得皮包骨，眼窩深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渾身上下只剩一層皮繃著骨頭架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吸干了。
我繼承了他的鋪子——一間隔了又隔的地下室，十平米出頭，墻上貼滿發黃的符咒，案桌上擺著禿筆老墨和裁好的黃紙，墻角摞著幾十本泛黃的遺書簿。那些字不是我寫的，是我爹、我爺爺、我太爺爺，一輩輩傳下來的。
每一本都沉得像灌了鉛。
我爹死后第三年，一個電話把我拖進了深淵。
2
那是夏天尾巴上的一個晚上，悶熱，地下室像蒸籠。我躺在行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風扇嘎吱嘎吱轉著，吹出來的風比嘴里的哈氣還熱。
凌晨兩點整，手機響了。
不是平時那部智能機——是我爹留下的那部老式諾基亞，黃屏幕，按鍵掉漆，只能接不能打。號碼是空號，查不到歸屬地，但每個月固定有客戶打進來。
“陳師傅。”電話那頭的聲音悶得像隔了一層水，每個字都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有個活兒，您接不接？”
“說。”
“死了三天。橫死，**。但是……遺書寫不出來。”
我皺了下眉：“寫不出來是什么意思？”
“就是……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怎么寫都不對。已經撕了九十九張了。第一百張要是再不對……”
他沒說下去，但我懂。
橫死的人必須在頭七之前留下遺言，否則就會變成孤魂，永遠困在死的地方，一遍一遍重復死亡的瞬間，直到那邊派人來處理。而處理的方式，通常是找替罪羊——就是我這種遺言師。如果我到期寫不出對的遺書，我就得替那個死人扛，變成新的孤魂。
我爹活著時反復叮囑過：這一行最大的忌諱，就是寫錯字。一字寫錯，命就填進去了。
“地址。”
“城西錦繡花園，17棟，3302。”
掛了電話，我開始收拾東西。禿筆、老墨、裁好的黃紙、一沓符咒，還有我爹留下的那把裁紙刀——不是普通刀，刀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據說是那邊的法器，專門用來裁生死紙。
趕到錦繡花園時天還沒亮透。17棟是高層住宅，33樓。電梯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有什么東西死在通風管道里爛掉了，味道黏在喉嚨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3302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股濃烈的檀香味，嗆得我咳了兩聲。
推門進去，我愣住了。
客廳正中央擺著一張供桌，桌上七根白蠟燭圍成一圈，火苗紋絲不動。蠟燭圈里碼著一疊黃紙，每一張都被撕成碎片。碎片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還沒干透，在燭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供桌后面，一個女人懸在半空中。
不是坐著，不是站著，是吊著。脖子套在一根從天花板垂下來的尼龍繩里，腳尖離地十公分，整個人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微微打著轉。
死了三天，但沒有腐爛。皮膚是死人那種青白色，但完整，甚至還有彈性，手指按下去會慢慢彈回來。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還算滿意的夢。
最詭異的是她的手指——十根指尖全沾著墨汁，墨汁已經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