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柜里的臉
我這個殯儀館遺體化妝師，拉開尸袋拉鏈時，看見了自己的臉。
左眼下方那顆淺痣，右眉骨那道舊疤，連疤邊緣一點淺白都和我一模一樣。冷氣從尸袋里撲出來，像一只手按住我的喉嚨。
那天晚上九點四十七分，***的車停進殯儀館后院。雨下得很細，像有人隔著窗戶往外墻上灑了一層冷灰。我剛給最后一具遺體擦完臉，手套里全是消毒水和潮氣悶出來的白霜感。
值班電話一響，年輕**在那頭說：“林述，下來接一具無人認領的男尸。”
我放下紗布，套上外套往下走。后門的燈泡壞了半盞，樓道里一截亮一截暗。運尸車門一開，冷氣先撲出來，像一口提前打開的冰棺。
尸袋拉鏈只拉到一半，我就停住了。
那張臉太熟了。
不是像，而是照鏡子那種熟。**面部完好，沒有明顯外傷，嘴角甚至比活著的人更安靜?？晌乙谎劬驼J出來，那不是“長得像我”，那是“就是我”。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先碰到的是他的衣領。
灰色毛衣。
我腦子里“嗡”一下，像有人把冰水直接倒進后頸。
那件毛衣我認得。是去年冬天買的，牌子不貴，尺碼剛好，左下擺有個煙頭燙出來的圓洞。我平時舍不得穿，塞在衣柜最里面，只有回家換衣服的時候會摸到?，F在它正穿在一具**身上，拉鏈邊緣還掛著沒剪干凈的線頭。
“怎么了？”年輕**問。
我沒回答，先去看尸袋外側的交接牌。上面只寫著“無名男尸，雨夜路口拾獲，面部完好，待家屬認領”。沒有姓名，沒有年齡，只有一個冷冰冰的編號。
可我胸口那股冷意比**還硬。
我把尸袋拉到胸口位置，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脖頸、鎖骨、手指……直到我看見他左手無名指第一節上的一道舊裂口。那是小時候翻鐵門蹭的，我自己也有，位置都差不多。
我做這行三年，最清楚人死后的臉會變。肌肉松掉，皮膚失去血色，嘴角和眼瞼都會被死亡輕輕往下拖。很多家屬認尸時會遲疑，因為那一刻的親人和記憶里的親人總隔著一層薄霜。
可這張臉沒有那層距離。
我看見他的第一眼，腦子里先浮出的不是“死者”，而是我早上刷牙時鏡子里的自己。他鼻梁左側有一小塊幾乎看不出的凹痕，是小時候撞過留下的。我自己也有。連右耳耳垂下那顆淡褐色的小點，都在一樣的位置。
年輕**還在翻交接記錄：“發現地點是望江路橋洞下，附近沒有***件，手機也沒找到。報案的是環衛工，說以為是醉漢。”
我聽著這些字，卻覺得它們離我很遠。
望江路離我住的宿舍只有三站公交。橋洞下常有流浪漢躲雨，但不會有人穿著我衣柜里的毛衣，帶著我臉上的舊傷，安安靜靜死在那里。
我盯著**的指尖，甚至冒出一個荒唐念頭：如果我現在把臉湊近一點，是不是能聞到自己身上的洗衣粉味。那一瞬間，后頸的汗毛都立了起來。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認尸，也不是普通的意外。有人把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連同我最常穿的衣服，一起扔進了我工作的地方。
“林述?！?br>有人在背后叫我。
我回頭，看見顧驍站在燈下。他穿著便服，雨絲落在肩頭沒來得及抖掉，眼神卻比雨更冷。
“你認識這人？”他問。
我盯著**，喉嚨發緊，半天才說：“不認識。”
這是實話，也是我當時唯一能說出口的話。
因為下一秒，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一條陌生消息，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別讓他的編號入庫?！?br>我抬頭看向后院的監控槍口。紅點在雨里一點一點，像有人隔著黑暗，正盯著我和那具**。
而冰冷尸袋里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正安靜地看著天花板。
衣柜空了
我沒在后院多待，接完**就借口去拿化妝包，先回了趟宿舍。
殯儀館后院的宿舍樓比冷庫還舊，走廊燈一閃一閃，墻角貼著褪色的“禁止吸煙”。我一進門就去翻衣柜。最里面那件灰色毛衣不見了。
我記得很清楚，昨晚我還看過它。煙頭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