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著眼，眉頭緊鎖，那副樣子看起來確實很痛苦。但陳曦注意到，他的左手大拇指正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婚戒的邊緣——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晚上七點，巖澤突然掙扎著坐起來，從公文包里翻找著什么。他的動作很急，甚至帶翻了茶幾上的水杯。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客廳里炸開。
陳曦站在不遠處，沒有動。
巖澤終于翻出了一張折疊整齊的紙。他死死攥著那張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抬頭看向陳曦，眼眶通紅，那雙總是充滿算計的眼睛里，此刻竟然蓄滿了淚水。
“曦曦……”他的聲音哽咽了，破碎得像是在哭，“我……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陳曦的呼吸一滯。
她看著巖澤顫抖著手，將那張紙遞過來。
那是一張XX醫院腫瘤科的診斷書。
診斷結果一欄，赫然印著幾個加粗的黑體字：胰腺癌晚期（IV期）。
建議：姑息治療，預計生存期3-6個月。
陳曦的世界，在那一瞬間，仿佛靜止了。
窗外的車流聲、風聲、鐘表走動的滴答聲，全部消失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一陣尖銳的轟鳴聲，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著她的鼓膜。
她接過那張紙。
紙張很輕，卻重如千鈞。
她看著上面的日期，是三天前。看著上面的鋼印，鮮紅刺眼。看著上面的名字，巖澤，兩個字，寫得清清楚楚。
“醫生說，已經擴散了。”巖澤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絕望的顫抖，“曦曦，對不起，我騙了你。我沒有加班，我是去化療了。我不想讓你擔心，我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給你……”
陳曦的手指開始顫抖。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一種荒謬的、可笑的、甚至想仰天大笑的諷刺感。
十年。
整整十年。
她剛準備把他送進監獄，他告訴她，他要死了？
“為什么不早說？”陳曦抬起頭，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說了，你會怎么樣？”巖澤哭著看著她，像個無助的孩子，“你會拋下我嗎？你會像別人一樣，看著我等死嗎？曦曦，我只有你了。”
巖澤猛地撲過來，緊緊抱住了陳曦。
他的力氣很大，大得幾乎要勒斷她的肋骨。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里，渾身都在發抖，溫熱的液體瞬間浸濕了她的衣領。
“曦曦，我愛你，我真的愛你。那個實習生的事，是我鬼迷心竅，我錯了。你別離開我，就算是為了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求你別離開我……”
孩子。
這兩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陳曦最后一點理智。
她僵硬地任由他抱著。
她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水味，混合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陳曦的腦海里像是在放電影。十年前她流產時，巖澤在手術室外抽煙，沒有進來。五年前她生病住院，巖澤在陪客戶，只讓秘書送了一束蔫了的康乃馨。現在，他抱著她，哭著說只有她了。
這算什么？
這是老天爺在懲罰她嗎？
在她舉起屠刀的時候，告訴她，你要殺的，是個將死之人？
“我們不治了。”陳曦突然開口，聲音冰冷而決絕，“我們賣房子，去**，去瑞士，去最好的醫院。”
巖澤的身體僵住了。
他松開懷抱，看著陳曦，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慌亂，隨即又被更濃的悲傷覆蓋：“沒用的，醫生說，已經晚了。曦曦，我只想用最后的時間，好好補償你。那套房子，你留著，算是我給你的最后保障。”
“補償？”陳曦看著他，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恨。
恨這種廉價的、遲來的、毫無意義的補償。
她愛了他十年。
這十年里，她做過飯，洗過衣，打過胎，守過寡。
現在，他用一個“要死了”的理由，就能把她所有的恨意都抹殺嗎？
就能把她精心布置的復仇計劃，變成一場可笑的鬧劇嗎？
“巖澤”陳曦捧著他的臉，看著他因為“病痛”而消瘦的臉頰，淚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你不會有事的。哪怕傾家蕩產，我也要救你。”
巖澤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感動和愧疚，他顫抖著嘴唇，想說什么，卻劇烈地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