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邊，腰彎了，背駝了，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
我趕到的時候，棺材已經蓋上了。
我是在手機上看到殯儀館的定位的——宋瑤發了一條朋友圈，配了一張白花的圖，寫著“念念，一路走好”。我看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打電話給宋瑤，她哭著說：“你快來，快結束了。”
我拔了手上的留置針。血從針眼里冒出來，濺在白色的床單上，護士在后面追，喊著“陸沉你還沒辦出院手續”。我沒停。我穿著病號服，外面裹了一件大衣，打車到了殯儀館。一路上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好幾眼，他大概覺得我是個從醫院跑出來的瘋子。
靈堂里哀樂還沒停。我推開所有人，走到棺材前。棺材是白色的，上面放著一束百合花，花瓣上灑著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手放在冰冷的木板上，臉貼著棺材蓋，像貼著她的臉。木板很涼，涼得我牙關打顫，涼得我的眼淚剛流出來就被凍住了一樣。
“沈念。”我叫她的名字。
沒有人應。
“沈念！”我提高了聲音。
我的聲音在靈堂里回蕩，砸在每一面墻上，又彈回來。所有人都看著我，沒有人說話，只有**媽在哭。**媽一邊哭一邊拉我的袖子：“沉沉，念念她……她已經走了。”
“她沒走。”我說，“她怎么會走？她才二十四歲。二十四歲的人怎么會死？”
沒有人回答我。
我用力推了推棺材蓋，推不動，釘死了。我用拳頭砸，砸得手背上的皮破了，血沾在白色的棺材上，一滴一滴，像梅花。她爸爸走過來，用力抱住我，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把我箍得死死的。他的手臂在抖，聲音也在抖：“沉沉，別砸了。念念她……她最不愿意看到你這樣。”
我停下來了。
因為我想起一件事——她說過，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我要笑著送她走。她說：“你哭起來好丑，我不要看你哭。”
那是她唯一一次說“如果我死了”。我那時候還罵她“別胡說”。她說“我就是假設一下嘛”。她的眼神很認真，不像是假設。
我沒笑。我笑不出來。但我也沒有再砸了。
她爸爸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已經皺巴巴了，邊角磨得起毛，還有一小塊暗褐色的痕跡——那是血。他說：“這是念念枕頭底下找到的。是寫給你的。”
我接過來，手在抖。信封上寫著“給陸沉”，下面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涂成了紅色。這是她的習慣，從小學開始，給我寫的每一張紙條都會畫一顆愛心，有時候一顆，有時候三四顆。
打開。里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了一行字。
“陸沉，我的心臟給你。你要替我好好活著。”
沒有標點。最后一個字的筆畫是歪的，寫到那里已經沒力氣了。紙上有水漬暈開的痕跡——是眼淚，她的眼淚。
我把信紙攥在手心里，攥到指節泛白，紙張皺成一團，但我不敢用力，怕撕破了。我把它貼在胸口，貼在那顆還在愈合的傷口上。
那里正在跳動著她的心臟。
我蹲下來，蹲在棺材旁邊，額頭抵著木板。木板上油漆的味道很重，混著百合花的香氣。我的眼淚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把瓷磚洇出一小片水漬。
所有人都站在我身后，沒有人上前。
第二塊碎片 · 回憶 · 十八年
· 六歲 · 初遇
我們認識的那年，我六歲，她也六歲。
那是城東的一個老小區，六層樓的紅磚房，沒有電梯，墻皮掉了好幾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樓下的花壇里種著月季和梔子花，夏天的時候香氣熏得人頭暈。花壇邊上長著青苔，下雨天很滑，我摔過一次。
她家在我家樓下，三樓的窗戶正對著我家的陽臺。我趴在陽臺上能看到她趴在窗臺上寫作業，有時候她還邊寫邊吃零食，吃完舔舔手指頭。我也能看到她在窗臺上養了一盆小雛菊，每天澆水，花瓣落了就撿起來夾在書里。
第一次見面是在樓道里。
她抱著一個布娃娃——一只耳朵被扯掉的粉色兔子，眼睛還掉了一只，用黑線縫了一個叉——蹲在樓梯拐角處哭。哭得很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