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收了十幾枚銅錢，夠買兩個雜糧饃饃和一碗稀粥了。他把布袋扎緊口子，重新系回腰帶上，彎腰收拾地上的碎磚塊，把場地清理干凈，準備練下一套把式。他知道這點錢遠遠不夠——他還要攢錢給老家的媳婦抓藥，還要給快要上學的孫子攢學費，還要給自己留一點棺材本。但今天好歹開了張，這是一個好兆頭。
他直起腰，正要開始第二套把式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菜市場方向傳來，伴隨著一聲粗啞的呵斥——
“又是你！誰讓你在這兒擺攤的！”
老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不用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誰——永定門外這片管治安的巡警，姓馬，一張鞋拔子臉，留著兩撇鼠須，嗓門比誰都大。老許轉過臉來，已經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容，彎著腰迎上去，從布袋里摸出幾枚銅錢悄悄塞進馬巡警的手心里：“馬爺，馬爺，您消消氣，我這就走，這就走……”
馬巡警捏了捏掌心的銅錢，臉色緩和了一些，但嘴上依然不饒人：“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這片不讓擺攤賣藝，你聾了還是怎么的？下次再讓我撞見，沒收你的家伙，把你關進局子里蹲兩天！”
“是是是，馬爺您說得對，我記住了，記住了……”老許連連點頭哈腰，一邊陪著笑，一邊迅速收拾地上那幾件零碎的家伙——那根竹竿，幾只備用的陶碗，一塊墊在地上的破布——卷成一卷夾在腋下，低著頭快步離開了那塊空地。
他走出十幾步遠之后，背后傳來幾個圍觀者的哄笑聲。他沒有回頭。他的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只是沿著護城河邊的土路一直往前走，走到一處沒人的河堤下面，才停下來，靠著柳樹蹲下身，從腰間解下那只布袋，把里面的銅錢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
十五枚。加上剛才塞給馬巡警的那幾枚，今天本來能收將近二十枚。他蹲在河堤下，把銅錢一枚一枚地放回布袋里，扎緊口子，重新系回腰間。他沒有嘆氣，也沒有罵娘，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沿著河堤繼續往前走，去找下一個能落腳的空地。
太陽已經升高了，永定門外的土路上，人來人往，塵土飛揚。一個穿著破舊灰布短褂的中年人，腋下夾著一卷破舊的道具，低著頭，沿著護城河不緊不慢地走著。他的布鞋鞋底已經磨穿了，腳趾上沾著干涸的泥巴。許是因為鞋不跟腳，他走路的姿勢微微有些跛，像一個走在世界邊緣的影子，不屬于任何一塊固定的地面。
這就是他的一天，也是他的一年，也是他的一輩子。
老許的本名叫什么，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認識他的人都叫他“老許”，不認識的叫他“那個練把式的”或者“臭賣藝的”。他年輕時在滄州老家跟著村里的老把式學過幾年拳腳和雜耍，練得最熟的是“掌劈青磚”和“銀槍鎖喉”兩樣，后來又自己琢磨出一套頂竹竿的把式，靠著這三樣手藝，走南闖北地吃了二十年的江湖飯。他年輕的時候也去過天津、保定、濟南，最遠到過沈陽。那時候他手腳利索，一口氣劈斷七八塊青磚不帶喘氣的，一個空翻落地能穩穩站住，圍觀的人叫好聲能把整條街都震響。那時候他一天最多能掙到兩塊大洋，在江湖上也算是有頭有臉的賣藝人。
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的風吹日曬，二十年的跌打損傷，二十年的饑一頓飽一頓，把他的身體磨成了一架快要散架的舊機器。他的手關節一到陰天就酸痛得握不緊拳頭，他的膝蓋在上**階時會發出咔咔的聲響，他的腰在彎腰時間長了就直不起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能一口氣劈斷一摞青磚的年輕漢子了。但他還是每天雷打不動地練功，每天一早起來壓腿、走樁、練頂竹竿——不練不行，功夫這東西，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同行知道，三天不練觀眾就知道了。街頭的觀眾是最不留情的，你只要有一次失手，他們就會記住你，下次你再在街頭開場，他們就會帶著一種看笑話的神情站在旁邊等著你再次出丑。
這天下午，老許在永定門外的另一個角落又開了一場。圍觀的人比早上多了一些，他練完一套掌劈青磚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