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都知道，永寧侯府的上門女婿沈尋真，是個離經叛道的怪人。
他出身不明，來歷成謎，據說是侯府夫人陸雪吟年輕時在外地“撿”回來的。彼時陸雪吟是永寧侯府的嫡長女，才貌雙全，求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她偏偏看上了這個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窮酸書生。
上一任永寧侯陸正淵氣得摔了三套茶具，可陸雪吟鐵了心，跪在祠堂里三天三夜，水米不進。最后陸正淵妥協了，只提了一個條件：沈尋真必須入贅，子孫隨陸姓。
沈尋真答應了。
從此，他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
那些世家公子、侯門貴婦們提起他，無不掩口而笑：“不就是個吃軟飯的嗎？也不知陸大小姐看上他什么。”
可沈尋真不在乎。
他從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他在陸家的花園里種一種誰也沒見過的花，一開就是一**，五顏六色的，香得整條街都能聞到。他說那叫“玫瑰”，可京城的花匠翻遍了花譜也沒找到這個名字。
他還會做一種叫“蛋糕”的點心，松軟香甜，上面抹著雪白的奶油，陸雪吟生辰的時候他親手做了一個，滿京城的貴婦人都想嘗一口。
他甚至在侯府的院子里架起一個奇怪的裝置，用兩塊打磨過的水晶片對著太陽光，地上就會出現一道七彩的虹。他說那叫“棱鏡”，侯府的下人們聽不懂，只覺得姑爺實在是厲害。
陸雪吟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她愛他的與眾不同，愛他嘴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愛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她身上有光，而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
“云雁。”他總愛這么叫她，不叫夫人，不叫娘子，直呼其名，像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什么尊卑之分。他說他們是平等的，他說在這個家里，她的快樂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會納妾。”沈尋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輩子就你一個。”
陸雪吟信了。
不只是她信了，全京城都信了。畢竟入贅的女婿，哪來的膽子納妾？他能有今天不全是靠了陸家嗎？可沈尋真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沒有感恩戴德，沒有委曲求全，只有一種讓人不敢質疑的篤定。
他們的兒子沈昭出生的時候，沈尋真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哭了整整一個時辰。
陸雪吟笑話他：“至于嗎？”
沈尋真紅著眼睛說：“你不懂。”
她確實不懂。她不知道沈尋真哭的不是孩子的出生，而是他終于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一個讓他愿意留下來的人。
沈昭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有個不一樣的父親。
別的父親教兒子騎馬射箭、熟讀經史，沈尋真卻教他放風箏、折紙鶴、用一張紙折出會跳的青蛙。別的父親板著臉訓斥兒子“男兒有淚不輕彈”，沈尋真卻總說“想哭就哭，眼淚不丟人”。
最讓沈昭印象深刻的是八歲那年，他因為被國子監的同窗嘲笑父親是“上門女婿”而和人打了一架，鼻青臉腫地回到家。沈尋真沒罵他，也沒去告狀，只是蹲下來用濕帕子替他擦臉上的血，很輕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爹，他們說你是吃軟飯的。”沈昭憋著眼淚，“你不是對不對？”
沈尋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不是都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從來沒這么覺得。你也不該這么覺得。”
沈昭那時候不懂。他只知道父親說的都對，因為母親確實很愛父親。他見過母親看父親的眼神——那種眼神，就像話本里寫的“一眼萬年”，好像能把一輩子的喜歡都裝進那一眼里。
他們認識二十多年了，可母親看父親的時候，還是會臉紅。
沈昭十五歲那年，有一晚路過父母的正房，聽見里面傳來母親的笑聲，然后是父親的聲音：“我給你****吧。有一天，一根火柴在路上走，它覺得頭*，就撓了撓，然后它把自己燒著了。”
母親愣了兩秒，然后笑得捶床。
沈昭站在窗外，也跟著笑了。
他那時候覺得，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一個這樣溫暖的家。
可溫暖，是會散盡的。
就像父親點過的那些蠟燭，燒著燒著，總會有油盡燈枯的那一天。
沈昭十八歲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