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鬧鐘響到第三遍時才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
出租屋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那是這棟建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公寓特有的氣息。十五平米的單間，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隨時可能散架的衣柜外，最值錢的家當就是那臺陪伴了他四年的筆記本電腦。窗簾是房東配的，褪色的藍色格子布，遮光效果極差，清晨的陽光像刀子一樣從縫隙里捅進來，扎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上。
他昨晚凌晨兩點才睡。
不是熬夜打游戲，也不是追劇，是在改一個該死的*UG?？蛻襞R時變卦，王德發(fā)在群里艾特全體成員，說今晚必須上線。于是整個后端組七個人，有四個在凌晨一點還在公司加班。陳默算幸運的，他把代碼提交后獲準回家，在出租屋里繼續(xù)遠程排查，直到兩點才找出那個隱藏在第三方庫深處的兼容性問題。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日期：周一。時間：八點十五分。
陳默低聲罵了一句，翻身下床。地板是水泥地，沒鋪瓷磚，踩上去帶著晨間的涼意。他赤腳沖進衛(wèi)生間，衛(wèi)生間不足兩平米，馬桶和淋浴區(qū)之間連隔斷都沒有，蹲坑時膝蓋能頂?shù)綄γ娴膲Ρ?。他胡亂抹了把臉，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浮腫的臉，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用墨汁涂過，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參差不齊，頭發(fā)油膩地貼在頭皮上。
他今年二十六歲，畢業(yè)于某985高校計算機系，如今在銳創(chuàng)科技擔任后端開發(fā)工程師。月薪一萬二，扣完五險一金到手九千八，房租三千五，水電煤兩百，交通費三百，話費一百，剩下的六千塊要吃飯、要還上個月的花唄、要給老家的父母打兩千塊生活費。他算了算，如果這個月不再出現(xiàn)任何額外支出，他能存下大概八百塊錢。
八百塊。在這個城市，連一平米廁所都買不起。
陳默套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格子襯衫，襯衫領口有一圈淡淡的黃漬，那是汗?jié)n和洗衣粉長期博弈留下的痕跡。他抓起背包，把筆記本電腦塞進去，又拿上放在桌上已經涼透的包子——那是昨晚下班時在路邊攤買的，原本打算當早餐，結果一直忙到忘記吃。
沖出樓道時，隔壁的房門正好打開，住隔壁的是一個做房產中介的小伙子，比他小兩歲，已經在這座城市買了房，雖然是在郊區(qū)，雖然每個月要還一萬二的房貸，但好歹是有房一族。那小伙子看了陳默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冷包子上停留了半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默哥，又趕早高峰??？"
"嗯。"陳默沒心情寒暄，三步并作兩步沖下樓梯。
樓道里彌漫著油煙味和垃圾的酸腐味，一樓的大爺正拎著鳥籠往外走，看見陳默風風火火的樣子，搖了搖頭："年輕人，慢點，命要緊。"
陳默沒回頭。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慢點，這個月的全勤獎就泡湯了。銳創(chuàng)科技的全勤獎五百塊，對他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
小區(qū)門口有一排共享單車，陳默掃了一輛，騎上去才發(fā)現(xiàn)車座是松的，騎起來咯吱咯吱響。他顧不上換，蹬著車就往地鐵站沖。早高峰的城市像一臺過載運轉的機器，每一條血管——也就是馬路——都堵滿了車輛。陳默在非機動車道上穿梭，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喇叭聲，空氣中彌漫著汽車尾氣和早餐攤的油煙混合而成的奇特氣味。
地鐵站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陳默把單車停在指定區(qū)域——如果沒停好被調度費扣十五塊，他能心疼一整天——然后跟著人流往安檢口挪。安檢員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女人，機械地重復著"**安檢，水杯喝一口"的臺詞。陳默把背包扔進安檢機，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豆?jié){——他最終還是沒吃那個冷包子，在便利店買了杯豆?jié){——喝了一口，澀得他皺起眉頭。
下站臺要走過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燈箱廣告里，是某個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的宣傳海報：一群年輕人圍坐在裝修精美的辦公室里，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旁邊配著大字："在這里，夢想與汗水同行。"陳默每次經過都想笑。同行個屁，那是你們的夢想，他的只有汗水，而且是不值錢的汗水。
站臺上人山人海。陳默被擠在**安全線后面，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