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的那天，天氣真好呀！
陽光照在醫(yī)院走廊的地板上，白晃晃的，亮得我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主人趴在我的身體旁邊，手在發(fā)抖。她**我的頭，手伸過來好幾次，都沒能碰到。
我聽到她喉嚨里發(fā)出很奇怪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小時候摔倒了，媽媽不在身邊時那種哭法。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我想告訴她不要哭。
我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舌頭不聽使喚了，嘴巴里有一股鐵銹的味道，腥腥的，苦苦的。
我努力把腦袋往她的手心里湊。
快碰到了……
還差一點……
就差一點了……
“搖搖……搖搖你不要睡……”
她終于摸到了我的頭。
手指涼涼的，在發(fā)抖。
那是我最喜歡的觸感，主人的手。
從小到大，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主人摸我的頭。她高興的時候摸，難過的時候也摸。
她摸我的頭的時候，我就覺得什么都不要緊了。
肚子餓了不要緊，被罵了不要緊，下雨天沒有地方躲也不要緊。
可是這一次，她的手指在發(fā)抖，抖得好厲害好厲害。
我想說：沒關系，主人，你不要怕。
可是我的眼睛開始看不清了……
她的臉變得模模糊糊的……
我使勁睜開眼睛，想再看清楚一點主人的臉、眉毛、眼睛、鼻梁，和嘴巴。
她小時候臉上有嬰兒肥，圓滾滾的，后來慢慢長開了，下巴變尖了，眉眼也長開了。她從豆丁那么大一點長成了大姑娘。我都看到了。
每一年的她，我都看到了……
我好高興好高興……
“搖搖……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她的手按在我的心口。那里面的跳動，很慢，很慢。
像是很久以前主人第一次把我抱起來時她懷里的溫度。
溫熱的……軟軟的……
后來那個溫度越來越少了。
她上學了，長大了，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世界。
我不怪她。我只是有點想她。以前她每天都會抱我的，哪怕只抱一小會兒也好啊……
“搖搖……搖搖……”
我聽到她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是隔了很多很多座山。
我拼命想答應她，可是身體動不了了。有什么東西把我從身體里往外拉，輕輕的，慢慢的。
我想留下來……
我想再陪她一會兒……
就一會兒……
我用力撐著眼皮，在越來越模糊的視線里努力看著她的臉。
我想記住她。記住她的眉毛，記住她的眼睛，記住她哭起來鼻頭會紅紅的，記住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顆小虎牙。
我都記得。
從她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我就開始記了。
第一天，主人把我從紙箱子里捧出來的那天，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一天。
我在想那些事情的時候，好像有點想笑了。
可惜狗的嘴巴不會笑，不然我一定要讓她看看我笑的樣子……
主人以前說過的，她說搖搖笑起來最好看了。
我想再看她笑一次?？墒撬诳?。眼淚從她臉上掉下來，滴到了我的鼻子上。
那眼淚是溫熱的……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小小的她把臉埋在我身上時的溫度……
我**掉她的眼淚。我試了好幾次，舌頭沒有力氣了……
夠不到了……
主人……
你可要開開心心活下去呀……
這句話她大概聽不到了吧……
眼前的畫面像是被人慢慢關上了一扇門。
光亮越來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條縫。縫里是主人的臉，她的眼睛，鼻子，嘴巴。
她在叫我，搖搖，搖搖……
聲音越來越輕，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然后那扇門關上了，什么都沒有了。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主人的溫度。只有黑，很安靜的黑。
原來死掉是這樣的啊。
不疼，一點也不疼。
就是有點舍不得……
2
我有記憶的時候，是在一個紙箱子里。
箱子里還有兩個兄弟姐妹，我們擠在一起睡覺，醒了就搶奶喝。
我搶不過他們！
他們比我壯，比我兇，每次都把我拱到一邊。我餓了很久的肚子，餓得肚子疼，餓得一直叫，叫也沒人理。
后來有一天，一個很好聞的味道湊了過來。那味道好干凈好干凈，像是太陽曬過的被子，像是剛洗過一衣服。
那是我第一次聞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