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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守黃河楊家雙雄

守黃河楊家雙雄 內丘的老老鼠 2026-04-26 14:01:28 歷史軍事
十七歲少年靈前撥刀,一刀劈出麟州天------------------------------------------ 火山王暴斃·(952),深冬,晉陜蒙邊境。,河面裂紋縱橫,冰碴子堆疊成脊,一眼望不到頭。 ,刮過麟州城頭,旗桿上的楊字大旗繃得筆直,旗面已被風沙磨出窟窿。 。,風一吹就鼓起來,啪啪的抽打著城墻。哭聲從天亮哭到天黑,又從天黑哭到天亮,摻在黃河冰裂的悶響里,分不清是人哭還是河在叫。,死了。,沒有交代,前一晚還在巡城,后半夜人就硬了。軍醫說是急癥暴斃,享年四十九。,還是漏了出去。,城外幾個蕃部的頭領連夜派人來探虛實,嘴上說吊唁,馬都沒下就四處打聽——誰接印?兵權歸誰?糧倉還有多少石?,楊信活著的時候沒人敢問。,都冒出來了。、靈堂,柏木棺槨橫在正中,棺蓋尚未合攏。,面色青灰,顴骨高聳,十二年邊塞風沙磨下來,人瘦得脫了形。他的甲胄疊放在棺旁,鐵葉子擦得锃亮,那是親兵**淚一片一片擦的。
十七歲的楊重勛跪在棺前,素甲裹身,腰間橫著一口環首刀。
他從昨夜跪到現在,膝蓋下的青磚被體溫焐出兩塊濕印。沒哭。眼眶是紅的,但眼睛是干的。
哭不出來。
想哭,但不敢。
長兄楊業被扣在太原,北漢封死了邊境,連封報喪的信都送不出去。滿城文武跪了一地,一半在哭喪,一半在打算盤。
楊信的尸身還沒涼透,**的人已經按捺不住了。
靈帳里跪了四十多號人,有文官武將,有城中耆老,還有蕃部頭領,擠得滿滿當當。前三排是楊信舊部,跪得規矩,哭得真切。后幾排就不一樣了,有人哭兩聲就抬頭四處張望,有人干脆不哭,低著頭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楊重勛全看在眼里。
他跪著沒動,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拇指抵著刀鐔,指節微微泛白。
“咳——”
一聲干咳打斷了靈帳里壓抑的哭聲。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看向聲音的來處。
孔目官王懷安從后排站了起來。
此人四十出頭,生得膀大腰圓,穿一身簇新的素服,腰帶上掛的玉佩比守城將領的甲片還亮。王家是麟州三代豪強,手里攥著城南一半的鹽鐵生意和兩千多畝好地,城里的糧價有一半是他說了算。
楊信在世時,王懷安見了楊家人點頭哈腰,楊信的飯桌上他坐過不下百回,逢年過節的禮從沒斷過。
楊信的棺材板還沒蓋上,他已經換了一副面孔。
“楊刺史歸天,麟州痛失棟梁。”王懷安先拱了拱手,做足了禮數,才慢慢把話頭拐過來,“可國不可一日無君,城不可一日無主。如今契丹鐵騎屯兵河外,北漢虎視眈眈,麟州若無主將鎮守,恐有傾覆之禍。”
帳內一片沉默。
楊重勛沒回頭,只是搭在刀柄上的手緊了一分。
王懷安的聲音不高,語速不緊不慢,一副替全城百姓操心的做派:“楊公長子業公被困太原,音訊全無。郎君雖是楊公嫡子,但——恕老朽直言——年方十七,未經戰陣,未理軍務。麟州五千兵馬、兩萬百姓的身家性命,系于一人之手,分量太重,怕是……”
他沒說完,但帳里所有人都聽懂了。
楊重勛這才開口,聲音不大,語速很慢:“王孔目的意思是?”
王懷安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往前邁了一步,拱手朝在場所有人環顧一圈,聲音陡然拔高了半截:
“老朽以為,當今之計,應遣使北上,與契丹修好。麟州城小兵弱,硬抗只是死路一條。倒不如——”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楊信的棺槨,接著說了下去:
“倒不如以城池為憑,向契丹稱臣納貢,換取麟州軍民平安。這不是降,是……權宜之計。”
話落地,靈帳里沒人接腔。
前排跪著的幾個老將面色鐵青,手已經摸上了刀。
但后排,有七八個人開始小聲附和。
“王孔目說得在理,契丹兩萬鐵騎壓上來,咱們拿什么擋?”
“楊公在時尚且年年備戰,楊公不在了……”
“獻城不是不能談,關鍵是條件——”
聲音越來越大,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楊重勛跪在棺前,脊背對著這幫人,一動不動。
靈帳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白幡獵獵作響,棺中楊信的面容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
二、拔刀
“說完了沒有?”
楊重勛開口,嗓子啞得發劈。
靈帳里的嗡嗡聲一下子斷了。
楊重勛撐著膝蓋站起來,跪了一天一夜的雙腿有些發麻,他晃了一下,隨即站穩。
轉過身,面對滿帳文武。
十七歲的少年比同齡人高出大半個頭,邊塞的風沙把他的臉刮得粗糙發紅,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他的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盯著人看的時候,那股子勁兒跟**楊信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楊重勛的目光越過前排的老將,直直落在王懷安臉上。
“王孔目。”
“在、在。”王懷安下意識應了一聲,腰彎了半截,隨即又直起來——他提醒自己,楊信已經死了,面前這個毛頭小子還沒接印,還不是麟州之主。
“你方才那番話,是自己想說的,還是替誰說的?”
王懷安一愣,旋即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派頭:“老朽一片公心,句句為麟州百姓——”
“我再問你一遍。”楊重勛打斷他,語速沒變,但聲調壓低了半分,“這話,是你自己想說的?”
王懷安的表情僵了一瞬。
前排的蕃漢都指揮使抬起頭,一雙老眼緊緊盯著楊重勛的右手。
楊重勛的右手,搭回了刀柄上。
王懷安終于察覺到不對,但他仍舊不信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敢在靈堂上動手。他吞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把話頂了回去:
“楊郎君,老朽是好意。你年紀輕,沒見過契丹鐵騎,那是能把城墻踏成平地的——”
“我沒見過。”楊重勛點了點頭,“但我爹見過。”
他的手緩緩握住刀柄,拇指一推,刀鐔喀嗒一響,環首刀離鞘半寸。
“我爹見過契丹鐵騎,見過北漢大軍,見過黨項馬賊。他守了麟州十二年,黃河兩岸沒丟過一寸土,沒降過一次旗。”
楊重勛往前走了一步,王懷安下意識退了半步。
“他棺材板還沒合上,你就站在他靈前,勸他兒子把城賣了。”
楊重勛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只有王懷安和前排幾個人聽得見。
“王懷安,你跪下。”
王懷安的臉漲成豬肝色,額角青筋一跳一跳。他咬了咬牙,四下看了看——后排那幾個附和他的人,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沒人敢接他的目光。
王懷安梗著脖子,沒跪。
“楊郎君!老朽是本城孔目官,是——”
刀出鞘,從下往上撩起,快得沒人看清。
環首刀斜斜的割過王懷安的咽喉,血飆出三尺遠,濺了白幡一片,棺蓋上也淌了幾道,楊重勛的素甲前襟染了一大塊。
王懷安雙手捂住喉嚨,嘴張著,發不出聲音,身體往前撲了兩步,撲通一聲栽倒在地。血從他指縫間涌出來,在青磚上洇開一大攤。
靈帳里靜了。
徹底靜了。
連外面的風聲都好像停了一瞬。
楊重勛握著帶血的環首刀,沒有歸鞘,也沒有擦。
他的手很穩,跟方才跪靈時搭在刀柄上一樣穩。
“還有誰要賣城?”
沒人說話。
“還有誰覺得我楊家氣數盡了?”
后排那幾個方才附和王懷安的人,撲通撲通跪了一地,腦袋貼著地磚,抖得渾身發顫。
楊重勛沒再看他們,轉過身,面對父親的棺槨,將帶血的環首刀橫放在棺蓋之上。
“爹。”
他低聲叫了一句,喉嚨發緊。
“兒子接了。”
三、蕃漢老將
靜了約莫十息,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前排響起。
“老朽——蕃漢都指揮使李萬全,懇請郎君嗣麟州刺史之位。”
說話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將,滿臉刀疤,左耳缺了半只,跪在地上時鐵甲葉子嘩啦啦響。這人跟了楊信十二年,手里攥著麟州五千蕃漢邊兵的調令符,只聽楊信一人號令。
李萬全磕了一個頭,鐵盔碰在青磚上,砰的一聲悶響。
“楊公在一日,老朽守一日。楊公不在了,誰接楊公的印,老朽便替誰死守黃河。”
他身后,三十多個邊將齊齊伏地。
“請郎君嗣位!”
楊重勛彎腰從棺蓋上拿起那口帶血的環首刀,一把一把的擦干凈,插回鞘中。
然后走到棺側,從父親甲胄下面取出那枚麟州刺史印信,雙手捧起,面朝滿帳將士,開口說話。
聲音不高,一字一字說得很慢。
“楊家祖訓——黃河不斷,麟州不亡。”
“今日起,我楊重勛接掌麟州軍政,統領蕃漢兩鎮兵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低頭看了一眼印信上沾的血——是王懷安的血,濺上去的。
沒擦。
四、折家來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南門斥候飛馬奔入牙城,翻身下馬時摔了個跟頭,爬起來連滾帶跑沖進靈帳。
“刺史!黃河冰面上來了一隊騎兵!打的是府州折家旗號!約五百騎,已到南城三里外!”
楊重勛正在靈帳內跟李萬全商議城防,聞言霍然站起。
折家來了。
府州折德扆——楊信的親外甥,楊重勛的嫡親表哥。折楊兩家世代聯姻,折家守府谷,楊家鎮神木,同扼黃河兩岸。折德扆打小在楊家長大,跟楊信學的槍法,十六歲回府州承襲家業,如今是府州團練使,手下三千鐵騎,在河西沒人敢惹。
楊信一死,折德扆不等**詔命,直接率騎兵踏冰渡河,吊唁是一頭,鎮場子才是正事。
楊重勛快步出了靈帳,翻身上馬,帶十幾個親兵直奔南門。
城門洞開,吊橋放下,楊重勛策馬迎出城門,在護城河外的空地上勒住了馬。
一隊玄甲騎兵正從冰面上縱馬馳來。
當先一匹黑馬上坐著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身披鐵甲,腰懸長槍,面龐棱角分明,被塞北的風沙刮出了一層黝黑的粗皮。
折德扆。
他身側還跟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身量不高,卻騎得一手好馬,腰間掛著短刀,臉被風吹得通紅。
那是折德扆的長子折御勛。
折德扆縱馬沖到楊重勛面前,一把勒住韁繩,馬蹄刨起碎冰濺了楊重勛一身。
兩人四目相對。
折德扆的眼圈紅了。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重勛,舅舅……”
“走了。”楊重勛的聲音很平。
折德扆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下馬,解下腰間長槍,雙手橫舉過頂,朝著楊家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冰碴子扎破了額頭,血珠滲出來,他也沒擦。
楊重勛也下了馬,走過去把表哥扶起來。
折德扆站起身,抓住楊重勛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素甲前襟那片干涸的血漬上,眉頭一皺。
“誰的血?”
“一個該死的人。”
折德扆看了他幾息,忽然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沒再多問。
少年折御勛從馬上跳下來,規規矩矩的朝楊重勛抱拳行了個禮。
“表弟見過重勛叔。”
楊重勛看了他一眼。十三歲的孩子,個頭剛到他肩膀,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筆直,手搭在刀柄上的姿勢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進城說。”楊重勛翻身上馬。
五、燈火下
當夜,牙城書房,燭火搖晃。
楊重勛把城防現狀一五一十攤給了折德扆——五千蕃漢邊兵,可戰者不足三千;糧倉存糧勉強支撐兩個月;北面羅圈堡和水泉堡尚在,但兵力單薄,各只有三百守軍。
折德扆聽完,沉默了一陣。
“契丹那邊有動靜沒有?”
楊重勛從案上抽出一份軍報遞過去。
“三天前的斥候探報。契丹西路軍統帥耶律撻烈在豐州集結兵馬,規模不明,但至少過萬。”
折德扆展開軍報看了兩遍,折好放下,又問:“北漢呢?”
“太原沒動靜。”楊重勛的聲音冷了半分,“劉崇巴不得契丹替他動手,他好坐收麟州。”
折德扆站起來,走到墻上掛著的輿圖前,用手指點了點黃河東西兩岸。
“府州和麟州,一個守河東岸,一個守河西岸。你這邊出了事,等于我那邊的門戶洞開。所以今天我來,不光是給舅舅吊唁——”
他轉過頭看著楊重勛,目光沉沉。
“重勛,從今日起,折楊兩家,同進同退。你的仗就是我的仗,你的敵就是我的敵。”
楊重勛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書房角落的架子上,取下一壇酒,拍開泥封,倒了兩碗。
“舅舅在世的時候常說一句話——黃河兩岸,楊折一家。”
他端起碗,遞了一碗給折德扆。
“我接了。表哥,你呢?”
折德扆接過碗,兩碗碰在一起,瓷碗撞出清脆一聲。
兩人一口悶干,酒烈,嗆得折德扆咳了兩聲。
門外,少年折御勛抱著刀靠在廊柱上,聽著屋里的說話聲,凍得直跺腳,但沒吭聲。
他不太懂叔輩們在談什么大事,只記住了父親路上跟他說的一句話——
“往后,你跟麟州楊家,就是拴在一塊兒的。死也死在一塊兒。”
六、夜信
同一個夜里,麟州城南角,一間黑燈瞎火的柴房里,一個人蹲在地上,借著從門縫漏進來的月光,在一塊絹帛上飛快的寫著什么。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絹帛上的字很小,寫得極快——城中兵力怎么部署的,糧倉在哪兒,北門和東門幾時換崗,折家援軍來了多少人駐在什么地方,事無巨細,一筆不落。
最后一行,他寫了八個字:
“楊信已死,速來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