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發令------------------------------------------。。一個縣衙的差役騎著驢到大娘家門口，扯著嗓子喊了兩聲，丟下一卷竹簡就晃晃悠悠走了。大娘捧著竹簡進屋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激動，是怕——她活了五十多年，縣衙的人主動上門從來沒什么好事。，是錄用文書，落款蓋著縣丞的印，讓他三日后到縣衙戶房應差，月俸米三斛、錢五百文。他把竹簡反復看了兩遍，確認不是催繳賦稅的通知，這才松了口氣。，五百文錢。他在心里默默換算了一下系統給出的唐代物價數據——一斛米大約相當于六十斤，三斛就是一百八十斤，加上五百文錢，在縣城里租個住處、吃飽飯是夠了，但要說寬裕，那還差得遠。。。大娘給他備了一包蒸餅和兩枚咸鴨蛋，又往他手里塞了二十文錢，絮絮叨叨囑咐了好一陣。陳硯把錢推回去，大娘又推回來，來回推了三次，最后陳硯收下了十文，剩下十文死活沒要。。門口停著好幾輛牛車，差役們進進出出搬著成捆的竹簡和賬冊，一個個面色凝重。陳硯剛跨進大門，就看見上次那個圓臉少年正抱著一摞文書從廊下跑過，差點撞在柱子上。“哎，是你！”圓臉少年也認出了他，“你也錄用了？太好了！我叫趙二郎，在倉房做事，你呢？陳硯，分在戶房。戶房”兩個字，臉上立刻露出同情的表情，湊過來壓低聲音：“戶房這幾天可忙瘋了。前天那驛傳你看見了沒？邊關來的急報，說是突厥那邊不太平，**要各州預備糧草征發。昨兒個戶房的周書吏熬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我看他眼睛都是紅的。”。，三間屋子打通，四壁全是木架，架上堆滿了卷起來的竹簡和發黃的紙卷。陽光從糊著薄紙的窗戶透進來，照出滿屋飛舞的塵埃。靠窗的長案后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瘦長臉，眼窩深陷，正是上次面試他的那位周書吏。，也不寒暄，直接從案上抽出一卷賬冊丟過來：“會看嗎？”，展開。是一卷戶籍冊，記錄著林慮縣下轄三個鄉的人口、田畝和丁壯數量。字體是工整的楷書，但夾雜著大量繁體字和唐代特有的記賬格式，乍一看密密麻麻令人眼暈。好在原主的身體記憶還在，他凝神看了一會兒，大致能看懂七成。“看得懂。”他說。
“行。”周書吏指了指角落里一張空案幾，“坐下，把這些戶籍冊按鄉分揀，然后照著這個格式謄抄一份丁壯名錄。天黑前要。”
陳硯在案幾前坐下。面前堆著至少二十卷竹簡，每卷都有手臂粗，展開來怕是有好幾丈長。他看了看窗外的太陽——這會兒大約是辰時末，離天黑還有四五個時辰。時間夠不夠他不好說，但第一天上工就被丟這么重的活，顯然不是周書吏有意刁難，而是真的缺人手。
他鋪開第一份戶籍冊，深吸一口氣，開始分揀。
竹簡上的字跡有好幾種，顯然是不同時期不同人手抄錄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還有幾處被蟲蛀了邊角，缺了字。陳硯一邊看一邊在腦子里建立分類邏輯——三個鄉，每個鄉又分若干里，每里若干戶，每戶的丁壯數量、田畝數目、賦稅等級全都要單獨摘出來。這活放在現代，一個Excel表格五分鐘搞定，但在貞觀三年，全靠手抄。
抄到第二個時辰的時候，他的右手腕開始發酸。抄到第三個時辰，中指指節被筆桿磨得發紅。他把咸鴨蛋剝了就著蒸餅吃了當午飯，一邊嚼一邊繼續看賬冊。趙二郎中間探頭進來看了他一眼，見他面前竹簡堆得跟小山似的，默默放下半壺水就走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謄抄的丁壯名錄已經寫滿了二十幾張紙。周書吏過來翻了一遍，從頭看到尾，臉上沒什么表情，只在翻到最后幾頁時“嗯”了一聲，然后把紙卷起來夾進一個木**里。
“不錯。明日開始跟著我核算各鄉應征糧草數目。”
這就是過關了。
接下來七天，陳硯白天在戶房核算糧草賬目，晚上借宿在縣衙后院一間堆放雜物的耳房里。他花了五點激活點數從系統里查詢了唐代的度量衡換算標準——石、斛、斗、升之間的進位關系，不同糧食品種的折納比例，以及賦稅從實物折算成絹帛的官方定價。這些信息零零碎碎，但每一條都用得上，幫他省了大量翻查舊檔的時間。
周書吏漸漸開始把一些需要計算的活專門丟給他，因為他算得快，而且幾乎不出錯。有一回周書吏對著三份不同時期的賬冊算了半天都對不上總數，陳硯接過來重新理了一遍，發現是前年一份賬冊里的筆誤，把“三十七石”寫成了“三十一石”，一字之差導致整個鄉的糧草數目都對不上。
周書吏把那份賬冊翻出來核對之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抬頭看了陳硯一眼。
“你以前在哪兒學的算學？”
“家父在世時教過一些。”陳硯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原主的父親是個落第秀才，確實識文斷字，但算學水平大概也就到加減乘除為止。不過他總不能說自己上輩子在乙方公司做報價表練出來的。
周書吏沒再追問，只是從那以后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第八天，征發令正式下來了。
縣令召集六房書吏到正堂議事，陳硯跟著周書吏站在戶房的隊列里。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林慮縣的縣令——一個五十出頭的老頭，姓鄭，據說是前朝末年舉的孝廉，在本地做了十幾年縣令，臉上的皺紋比縣衙墻上的裂縫還深。
鄭縣令把公文念了一遍。大意是**令相州各屬縣預備糧草三千石、征發民夫八百人，以備邊關調用。林慮縣攤到的份額是糧草四百石、民夫一百二十人，一個月內征齊，運往州城集中。
數目聽起來不大，但陳硯這段時間天天跟戶籍冊打交道，心里清楚林慮縣的底子。這個縣下轄的三個鄉加起來不過一千二百余戶，丁壯總數兩千出頭。征走一百二十人，意味著每十戶就要出一個壯勞力。而眼下正是夏收將盡、秋播未始的關鍵農時，這時候抽走勞動力，來年的收成必然受影響。
鄭縣令念完公文之后，正堂里安靜了好一陣。最后是縣丞開了口：“四百石糧草倒是不難，去年常平倉尚有結余，不足之數從各鄉補征便是。只是這民夫一百二十人……”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意思。征夫是得罪人的差事，有田有產的人家不愿意出人，窮苦人家出了人就少了個干活的，兩頭都不討好。上一任戶房書吏就是因為征夫的事跟鄉紳鬧翻了，才辭了差事回鄉下去的。
“按戶等輪派，三等以上戶出丁。”鄭縣令拍了板，“各鄉里正明日到縣衙聽令，十日內把名冊報上來。”
散會后，周書吏把陳硯叫到戶房，從柜子里翻出一卷厚厚的冊子丟在案上。冊子的封皮上用墨筆寫著四個字——“歷年征發”。
“這是過去五年的征發記錄。你把各鄉各里的出丁情況理一遍，列個單子，看看按什么法子輪派最公允。”周書吏頓了頓，“縣令定了按戶等輪派，但各鄉的戶等是十年前定的，這些年有敗落的有發家的，真要按舊冊子來，怕是要出亂子。”
陳硯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就皺起了眉。
這些記錄比他之前看過的任何賬冊都要混亂。五年來征發民夫的記錄由三個不同的書吏經手，每個人的記錄方式都不一樣，有的詳細有的簡略，有幾頁甚至只有數字沒有說明。要把這些東西理清楚，等于要從一堆雜亂的原始數據里提煉出一套可執行的輪派方案。
他眼前的光屏適時地亮了一下。
"檢測到宿主正在進行行政規劃類任務。系統提示：可使用“唐代官制通覽”技能查閱唐代征發**的標準流程。本次查詢消耗激活點數：15點。是否查詢？"
陳硯在意識里點了“是”。
光屏上展開了一整頁信息，從唐代的差科**、征發原則到具體的輪派計算方法，清清楚楚。他花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讀完，再低頭看那卷亂糟糟的記錄時，腦子里已經有了清晰的框架。
征發民夫在唐代有一套完整的**設計，核心原則是“先富強后貧弱，先多丁后少丁”，按戶等和丁壯數量綜合排定次序。理論上是公平的，但執行起來全看地方官吏的良心和能力。能力差的就胡亂攤派，良心差的就借機斂財，兩樣都占的，能把一個縣攪得雞飛狗跳。
陳硯鋪開紙，開始畫表。
他畫了三張表。第一張是各鄉歷年出丁的統計匯總，用不同顏色標注出丁密度的高低——當然唐代沒有彩色墨水，他用的是不同形狀的標記符號。第二張是各里現有丁壯數量和戶等分布的對照表，把十年前定下的戶等和最近三年實際繳納賦稅的數額放在一起比對，標注出明顯不匹配的戶。第三張是本次征發的輪派建議方案，把一百二十個名額按比例分配到各鄉各里，優先征發丁壯多、戶等高且近年來出丁較少的戶。
三張表畫完，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耳房里的油燈跳動著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又大又模糊。陳硯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把三張表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計算錯誤，這才擱下筆。
系統光屏上彈出一條提示："唐代官制通覽技能運用一次，熟練度增加。當前熟練度：初級·12%。"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宿主在行政實務中展現出的結構化思維與系統知識庫匹配度較高，建議繼續積累實踐經驗以提升技能等級。"
陳硯盯著“結構化思維”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想笑。什么結構化思維，不就是被甲方改了三年方案逼出來的嗎。他做設計師的時候養成了一個習慣——任何方案都要把邏輯講清楚，把數據擺出來，把執行步驟拆分明了，因為只要有一點含糊的地方，甲方就會抓住機會讓你改到天荒地老。
沒想到這個習慣在大唐用上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三張表交給周書吏。周書吏接過去看了第一張，眉毛動了動；看到第二張的時候，他坐直了身體；看到第三張，他把表放下，抬頭看著陳硯，看了好一會兒。
“這戶等變更的標注，”周書吏指著第二張表上幾處做了標記的地方，“你是怎么判定的？”
“比對賦稅記錄。這幾戶十年前定為中上等，但近三年的納糧數目已經超過了上等戶的標準，說明田產有增加。這幾戶正好相反，十年前是上等，近三年納糧逐年減少，要么是分家了，要么是敗落了。按舊戶等征發，前者出丁太少，后者負擔太重。”
周書吏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三張表卷起來，起身去了縣令的簽押房。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他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差役，差役懷里抱著厚厚一摞戶籍冊。
“鄭縣令看過了，說你這法子好，比從前那些糊弄事兒的強。”周書吏的語氣比平時快了三分，“但有一個問題——你得把這些年變更過戶等的戶重新核定一遍，錄入新冊。因為如果按你標的這個來輪派，那些戶等升了卻沒記錄的，肯定要鬧。”
陳硯看了看差役懷里那摞戶籍冊，目測至少有五六十卷。
“要多久？”
“三天。”周書吏說，“三天后各鄉里正就要來領征發令了。”
陳硯深吸一口氣，把袖子擼到肘彎以上。
“行。”
這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三天前他還在為了一版方案跟甲方磨到半夜，三天后他在大唐縣衙里為了征發民夫的名單熬夜。時間換了一千三百多年，做的事情本質上卻沒什么不同——都是把一堆混亂的信息理清楚，然后變成一個能執行的方案。
只不過這次如果做不好，后果不是甲方打回來重做，而是一個縣的農戶可能因為不公平的征發而多交糧、多出人，甚至逼得窮苦人家賣田賣地。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縣衙后院的槐樹被夜風吹得沙沙響，月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來，落在案幾上，像一小片碎銀子。
陳硯把第一戶籍冊翻開，蘸了蘸墨，開始核定第一戶。
光屏安安靜靜地懸在視野邊緣，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