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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中繡

簪中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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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望連”的優質好文,《簪中繡》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沈明遠沈雪卿,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織夢姑蘇------------------------------------------。,姑蘇城外的桃花就迫不及待地綻滿了枝頭,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誰打翻了染缸,把顏色潑得到處都是。運河里的冰早已化盡,船夫們撐著竹篙,將一船船生絲從杭州、湖州運往蘇州織造局。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蠶絲特有的淡淡腥氣。,望著那些堆積如山的麻袋,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是蘇州織造局的提...

吳門雅集------------------------------------------,終于織完了那件霞帔。,其實只是整套配飾中的一件。可就是這一件,用了她二十三種顏色的絲線,織了一百零八只蝴蝶,每一只蝴蝶的翅膀紋路都不一樣。她把霞帔從織機上取下來的時候,兩只手抖得厲害,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太累了。這五天里,她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其余時間全坐在織機前,連吃飯都是祖母端到西廂房來,她一邊織一邊扒拉幾口。“織完了?”祖母端著一碗銀耳羹走進來,看見沈雪卿攤在桌上的霞帔,愣了一下。,一尺寬,底色是素白的蠶絲,上面織滿了五彩斑斕的蝴蝶。蝴蝶有大有小,大的如銅錢,小的如指甲蓋,有的振翅高飛,有的停在花蕊上,有的翩翩起舞。蝴蝶的顏色從粉到藍,從黃到紫,五彩斑斕,仿佛真的活了過來。最妙的是蝴蝶翅膀上的紋路——沈雪卿用了一種極細的黑色絲線,在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織出了細密的花紋,有的像眼睛,有的像波浪,有的像碎金,沒有兩只蝴蝶是相同的。“奶奶,您看怎么樣?”沈雪卿緊張地看著祖母。,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摸那些蝴蝶。她的手指在霞帔上緩緩滑過,像是在**一件稀世珍寶。“你爺爺說得對。”祖母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哽咽,“你這孩子,是老天爺賞飯吃。”,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銀耳羹燉得很稠,甜絲絲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她放下碗,看著那件霞帔,忽然覺得上面還缺了點什么。蝴蝶有了,花有了,可沒有詩句。她織的每一件作品都應該有詩句,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提起筆,想寫幾句與蝴蝶、與織繡有關的詩。窗外正好有幾只粉蝶在花叢中飛舞,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筆尖在紙上點了又點,終于寫下了四句:“百花叢里舞翩躚,織就羅衣勝彩箋。莫道蝶兒無知覺,也隨春色入機弦。”,她念了兩遍,覺得“也隨春色入機弦”一句還算滿意,便決定把這四句詩織在霞帔的右下角,用極細的黑色絲線,小楷的筆意,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織完之后再看那件霞帔,覺得它終于完整了。蝴蝶有了魂,詩句有了形,織錦不再只是一件物品,而是一首看得見的詩。,院子里傳來一陣腳步聲。沈明遠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少有的喜色。“雪卿,文震亨先生派人送帖子來了。”沈明遠揚了揚手中的一張紅色請柬,“后天在拙政園有一場文人雅集,他邀請咱們祖孫倆一起去。”,接過請柬。請柬上的字寫得很漂亮,是文震亨的親筆,大意是說春暖花開,邀三五好友在拙政園賞花品茗、吟詩作畫,請沈明遠攜孫女一同赴會。
沈雪卿的心砰砰跳了起來。文人雅集,那是江南文壇的盛事。參加的人都是文壇名流,如屠隆、王穉登、陳繼儒等人。她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能去那種地方嗎?
“爺爺,我真的可以去嗎?”沈雪卿有些忐忑。
“當然可以去。”沈明遠笑著說,“文先生親自邀請的,不去反倒失禮。再說了,你不是一直想見見那些文人墨客嗎?這次可是個好機會。”
沈雪卿點點頭,心里既興奮又緊張。她低頭看了看那件霞帔,又看了看墻上掛著的幾幅小樣,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爺爺,我想把這些織錦帶去給文先生看看。”
沈明遠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文先生對織造工藝很感興趣,讓他看看咱們沈家的手藝。”
接下來的兩天,沈雪卿幾乎沒怎么合眼。她把那件霞帔從木匣里取出來,反反復復地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一處瑕疵。她又從自己的小樣中挑出了最好的一匹——那幅仿倪瓚山水的織錦,上面織著她自撰的兩句詩“青山不語云自橫,漁舟一葉寄余生”。最后,她把陳繼儒那幅蘭竹圖的織錦也帶上了,雖然只織了一半,但她想讓陳繼儒看看進度。
五月初三,天還沒亮,沈雪卿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會兒,干脆爬起來,點起蠟燭,對著銅鏡梳妝。她換上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色襦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耳垂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這是她最好的一身衣裳了,還是去年過年時祖母帶她去裁縫鋪做的,一直舍不得穿。
臨出門前,她站在西廂房的織機前,對著那架老舊的織機輕聲說了幾句話。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每次出門前都要跟織機道別。她覺得織機是有靈的,它聽了她的話,就會保佑她織出的每一件作品都順順利利。
“織機啊織機,我今天要去見很多了不起的人。你要保佑我,不要給沈家丟臉。”她說完,又覺得有些傻,自己笑了一下,轉身跑了出去。
沈府的轎子已經等在門口了。沈明遠沈雪卿上了轎,轎夫們抬起轎子,沿著閶門大街一路向東。清晨的蘇州城還沒完全醒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販在生火做飯,空氣中彌漫著油條和豆漿的香氣。沈雪卿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去,姑蘇城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寧靜美好——白墻黛瓦,小橋流水,遠處的北寺塔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沈明遠看著孫女興奮的樣子,忽然輕聲念了幾句詩: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閑地少,水港小橋多。”
沈雪卿接過話頭,接著念了下去:“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遙知未眠月,鄉思在漁歌。”
這是杜荀鶴的《送人游吳》,她三歲時就會背了。可今天聽爺爺念出來,她覺得格外親切。詩里的“春船載綺羅”一句,說的不就是她們沈家的事嗎?蘇州的絲綢從運河運往四面八方,運到京城,運到宮廷,運到那些她永遠去不了的地方。
“爺爺,您說那些買了咱們蘇州絲綢的人,知不知道這些絲綢是怎么織出來的?”沈雪卿忽然問。
沈明遠想了想,說:“大多數人不知道。他們只看到絲綢好看,摸起來舒服,不會去想這背后有多少人的辛苦。就像你吃一碗米飯,不會去想種田的人流了多少汗。”
沈雪卿沉默了。她想起織造局那些工匠彎著腰坐在織機前的背影,一坐就是一整天,連起身倒杯水的工夫都沒有。她想把他們的辛苦織進錦緞里,讓看到的人能感受到絲線背后的溫度。可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讓那些人明白。
拙政園在城東北隅,轎子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才到。
沈雪卿下了轎,抬頭一看,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拙政園的大門并不起眼,只是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拙政園”三個字,是文徵明的筆跡。可進了門之后,里面別有洞天——假山疊翠,池水清澈,亭臺樓閣掩映在花木之間,一步一景,處處入畫。
“沈大人,沈姑娘,這邊請。”一個仆人迎上來,領著他們穿過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徑,來到園中的一座水榭前。
水榭臨池而建,三面環水,一面連著陸地。水榭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的在品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賞花。文震亨站在水榭的入口處,看見沈明遠沈雪卿來了,笑著迎了上來。
“沈大人,沈姑娘,你們來了,快請進。”
沈明遠拱手行禮:“文先生客氣了,我們來晚了,讓各位久等。”
文震亨擺擺手,領著他們走進水榭,向在座的人介紹道:“各位,這位是蘇州織造局的提調官沈明遠大人,這位是他的孫女沈雪卿姑娘。沈姑娘雖然年紀小,但織造技藝非凡,前幾日還送了我一匹小樣,上面織著《長物志》中的畫,令人嘆為觀止。”
眾人紛紛看向沈雪卿沈雪卿只覺得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手心開始冒汗。她深吸一口氣,向眾人行了一禮。
“晚輩沈雪卿,見過各位先生。”
“沈姑娘不必多禮。”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笑吟吟地說。沈雪卿認出他是屠隆,明代著名的戲曲家、文學家,她讀過他的《曇花記》,里面的詞藻華麗得讓人眼花繚亂。屠隆此刻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道袍,手里拿著一把蒲扇,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鄉間老翁,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
“老夫聽文先生說,你能用絲線織出文字?”屠隆饒有興致地問。
沈雪卿點點頭,從藤箱中取出那幅仿倪瓚山水的織錦,雙手遞了過去。
“屠先生,請過目。”
屠隆接過織錦,展開一看,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把織錦舉到眼前,瞇著眼睛看了很久,又退后兩步,遠遠地看了一會兒,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這是用絲線織出來的?”屠隆的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老夫活了六十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這么精妙的織繡作品。這山水的筆意,這云霧的濃淡,分明就是倪瓚的畫風。可倪瓚是用筆墨畫的,你這是用絲線織的,怎么能織出這種效果?”
沈雪卿解釋道:“晚輩用的是同一種青色的絲線,只是通過絲線排列的疏密和走向來表現濃淡干濕。絲線密的地方顏色深,疏的地方顏色淺,走向不同,筆觸也不同。比如這里的遠山,絲線排得稀疏,顏色就淡,看起來像是在云霧中若隱若現。”
屠隆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贊嘆。他指著織錦右上角的那兩行字,念道:“青山不語云自橫,漁舟一葉寄余生。”念完之后,他轉過頭看著沈雪卿,“這也是你寫的?”
沈雪卿點點頭:“晚輩胡亂寫的,不工整,讓先生見笑了。”
屠隆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頭對文震亨說:“震亨,你聽聽。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織得出倪瓚的山水,寫得出這樣的詩句。咱們這些老家伙,是不是該讓位了?”
眾人哈哈大笑。沈雪卿被笑得滿臉通紅,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其他人也紛紛圍過來觀看,個個贊不絕口。
“妙啊,真是妙啊。這字織得比寫的還好看。”
“沈姑娘,你這手藝是從哪里學來的?”
“這織錦上的詩意境高遠,‘青山不語’四字,頗有唐人風韻。”
沈雪卿一一回答眾人的問題,雖然有些緊張,但應對得體,言辭溫婉。文震亨站在一旁,看著沈雪卿的表現,眼中滿是欣慰。
這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從水榭的另一頭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卷畫軸。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瘦,眉宇間有一股淡淡的憂郁之氣。沈雪卿認出他是陳繼儒,明代著名的文學家、書畫家,號眉公,以隱居不仕聞名天下。他的小品文寫得極好,沈雪卿在爺爺的書房里讀過他的《小窗幽記》,里面的句子像珍珠一樣散落在書頁間,讀來滿口余香。
“沈姑娘,”陳繼儒走到沈雪卿面前,把手中的畫軸遞給她,“在下有一幅新作,想請姑娘用絲線織出來,不知可否?”
沈雪卿接過畫軸,展開一看,是一幅蘭竹圖。畫面上只有一叢蘭花和幾竿瘦竹,筆墨極簡,卻意境深遠。蘭花的葉子細長飄逸,花瓣素雅芬芳;竹子的枝干挺拔,竹葉疏疏落落,像是有風在吹。畫的右上角題著一行小字:“空谷有佳人,悠然抱孤影。”
沈雪卿看著那幅畫,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動。她抬起頭,看著陳繼儒,認真地說:“陳先生,這幅畫晚輩很喜歡。晚輩已經開始織了,織了一半,今天帶來了,請先生看看。”
她從藤箱中取出那幅織了一半的蘭竹圖,雙手遞給陳繼儒。陳繼儒接過去,展開一看,眼睛微微睜大了。織錦上的蘭葉已經織出了大半,用的是深淺不一的綠色絲線,通過斜紋組織讓絲線的走向順著葉子的弧度彎曲,織出來的葉子果然有了被風吹拂的動感。
“這是……斜紋?”陳繼儒用手指輕輕觸摸那些蘭葉,聲音里帶著驚訝。
“是的。”沈雪卿說,“蘭葉細長飄逸,用平紋織**顯得太硬。晚輩試著用斜紋,讓絲線的走向順著葉子的方向,這樣織出來的葉子就會有一種被風吹動的感覺。”
陳繼儒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織錦小心地卷好,還給沈雪卿,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沈姑娘,在下畫了二十年的蘭竹,自以為對蘭竹的形態了然于心。今天看了你的織錦,在下才知道,原來蘭葉被風吹動時的弧度,比在下畫的還要大一些。在下回去之后,要改一改畫法了。”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畫了二十年蘭竹的大家,被一個十二歲小姑**織錦指出了不足,這件事若不是親眼所見,誰也不會相信。
沈雪卿連忙擺手:“陳先生言重了,晚輩只是照著自己的感覺織的,不一定對。”
陳繼儒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么,但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種東西,像是尊敬。
這時,文震亨提議大家一起吟詩。他出了題目——“姑蘇織造”,讓每個人即興作一首詩,體裁不限,韻腳不限。
眾人紛紛吟誦起來。
屠隆第一個開口,他沉吟片刻,朗聲吟道:
“吳門機杼動天下,織得云錦勝朝霞。不是人間好顏色,哪能裁作帝王家。”
眾人齊聲叫好。這首詩雖然簡短,卻道出了蘇州織造的地位和價值。
接著是王穉登,他略一思索,吟道:
“姑蘇城外水如天,萬縷千絲入機弦。織女不知人世苦,夜深猶在月明前。”
沈雪卿聽著這首詩,心里微微一顫。“織女不知人世苦”——可她知道,織女是知道的。那些在織機前熬白了頭的工匠們,比誰都清楚人世之苦。她想起陳福生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想起周福海鬢角的白發,想起那些染壞了的絲線被扔在角落里無人問津的樣子。她忽然覺得,王穉登的詩寫得雖好,卻少了點什么——少了對那些織女們真正的理解。
輪到陳繼儒時,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水榭外的一叢蘭花上,那叢蘭花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上還帶著露水。他緩緩開口:
“一寸錦緞一寸心,千絲萬縷總關情。莫道織成無用物,人間冷暖此中尋。”
沈雪卿聽完,眼眶忽然有些發熱。陳繼儒的詩說出了她一直想說卻說不出來的話。織造這件事,從來不只是手藝,更是心意。每一根絲線里,都藏著織工的心血和情感。那些龍袍、霞帔、荷包,看起來是死物,可它們身上,有無數人的體溫。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雪卿身上。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她想起織造局的織機聲,日日夜夜,從未停歇。那聲音從她記事起就在耳邊回響,像心跳一樣自然。她想起那些工匠彎著腰坐在織機前的背影,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想起爺爺沈明遠深夜在書房里對賬時緊鎖的眉頭,想起祖母哼唱的《染絲謠》,想起自己第一次染出均勻的桃紅色時心里的那份喜悅。這些畫面在她腦海中一一閃過,最終匯成了幾行句子。
她抬起頭,看著水榭外的池塘。池水清澈見底,幾尾錦鯉在水中游來游去,池邊的桃花已經謝了大半,剩下的幾朵在風中搖搖欲墜。她緩緩開口:
“姑蘇城外機聲忙,織就云霞萬匹光。不羨瑤臺瓊閣好,人間自有錦衣鄉。千絲萬縷皆心血,一寸錦緞一寸傷。莫道織工徒手苦,誰家衣上不芬芳。”
吟罷,全場寂靜。
水榭外的風穿過池塘,吹動水榭里的簾幔,發出輕微的嘩啦聲。池中的錦鯉似乎也被這寂靜驚到了,撲通一聲躍出水面,又落回水中。檐角的銅鈴叮當作響,像是在替那些沉默的人們發出了聲音。
屠隆第一個站起來。他走到沈雪卿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姑娘,老夫佩服。”屠隆的聲音里帶著真切的敬意,“老夫寫了三十多年的詩,自以為見過好詩。可你這兩句‘千絲萬縷皆心血,一寸錦緞一寸傷’,老夫寫不出來。不是因為老夫才情不夠,是因為老夫沒有在織機前坐過一天。你的詩是從心里長出來的,不是在書齋里憋出來的。”
沈雪卿連忙還禮,臉漲得通紅:“屠先生過獎了,晚輩不過是隨口胡謅。”
“隨口胡謅?”屠隆哈哈大笑,“你隨口胡謅就能寫出這樣的詩,那我們這些苦吟了半輩子的人,豈不是該去跳河了?”
眾人也都笑了起來。文震亨走到沈雪卿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沈姑娘,你的詩好,是因為你有真情實感。這一點,是在書房里苦讀十年也學不來的。你要記住,不管將來走到哪里,都不要離開織機,不要離開那些真正的手藝人。你的根在織造局,在染坊,在那些日夜不休的織機旁。這根扎得越深,你將來就能站得越高。”
沈雪卿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文震亨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了心里。
這時,一個坐在水榭角落里的年輕人忽然站了起來。沈雪卿之前沒有注意到他,因為他一直安靜地坐在最里面,既沒有參與吟詩,也沒有與人交談,只是靜靜地喝茶,偶爾看看池塘里的錦鯉。他大約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直裰,面容清俊,眉宇間有一股書卷氣,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沈姑娘,”那年輕人朝沈雪卿拱了拱手,“在下范允臨,字長倩。剛才聽了姑**詩,心中感慨萬千。在下也有一首拙作,想請姑娘指教。”
沈雪卿愣了一下。范允臨?這個名字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聽過。她想了想,忽然想起來了——范允臨是吳縣范氏之后,范仲淹的后人,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詩文書畫樣樣精通,在蘇州文人圈子里頗有名氣。她曾在爺爺的書房里讀過他的一篇游記,文筆清麗,意境開闊。
范允臨清了清嗓子,吟道:
“聞道吳門織女巧,一梭能敵百金巧。誰知夜半機聲里,多少青絲成白草。”
吟完之后,他看著沈雪卿,目光里有一種認真探究的神色,不像是在客套,倒像是真的在等她的評價。
沈雪卿心里微微一震。“多少青絲成白草”——這七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她心里。她想起織造局里那些工匠,他們的頭發確實白得比常人早。陳福生才六十出頭,頭發已經全白了,像落了一層厚厚的霜。周福海才四十多,鬢角已經花白了,像是被歲月悄悄染的。她爺爺沈明遠,這幾年頭發也白得厲害。織機前的日日夜夜,把人的青絲熬成了白發,把人的青春熬成了枯草。
“范先生,”沈雪卿認真地說,“‘多少青絲成白草’這七個字,比晚輩那一整首詩都強。晚輩只是說了織工的苦,先生卻把這種苦寫進了時間的長河里。青絲變成白草,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日日夜夜、歲歲年年積攢下來的。晚輩寫不出這種感覺。”
范允臨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很真誠,像是找到了一個能聽懂他話的人。
“沈姑娘過謙了。”范允臨說,“姑**詩里有一樣東西,是在下沒有的——姑**詩里有織機的溫度,在下的詩里只有墨香。”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雅集繼續進行。屠隆鋪開宣紙畫梅花,王穉登在畫上題詩,陳繼儒坐在池塘邊看書。沈雪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卻覺得比熱茶還好喝。
范允臨不知什么時候坐到了她旁邊,手里也端著一杯涼茶。
“沈姑娘,在下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范先生請講。”
“姑娘剛才那首詩里說‘千絲萬縷皆心血’,在下想知道,姑娘是真的見過織工們的心血,還是從書上讀來的?”
沈雪卿轉過頭看著范允臨,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認真,不像是在客套。
“我見過。”沈雪卿說,“我從小在織造局長大,那些工匠,我大多數都叫得出名字。我知道誰家生了孩子,誰家的老人病了,誰因為錯紗被罰了銀子一連好幾天吃不上飽飯。他們的辛苦,不是書上讀來的,是我親眼看到的。”
范允臨沉默了很久,然后輕聲說:“在下明白了。難怪姑**詩里有一種……一種書齋里養不出來的東西。”
沈雪卿不知道他說的“東西”是什么,但覺得他說得對。她的詩確實不是在書齋里寫出來的,而是在織機旁、在染坊里、在那些工匠們疲憊的背影中長出來的。
下午申時,雅集散場。眾人三三兩兩地告辭,水榭里漸漸安靜下來。沈雪卿幫著仆人收拾杯盤,把散落的紙張疊好,把用過的毛筆洗干凈。她坐得自然而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樣。
文震亨走過來,對沈雪卿說:“沈姑娘,你那首詩,老夫想抄錄下來,收入我正在編纂的一本詩集中。不知你是否同意?”
沈雪卿愣住了。她的一首詩,要被收入文震亨編纂的詩集?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先生,那首詩……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文震亨笑著說,“而且老夫還要告訴你一件事。今天在場的幾位,都是江南文壇的名家。他們回去之后,一定會把你的詩傳揚出去。從今天開始,你的名字,就不再只是一個織造世家的女兒了。”
沈雪卿轉頭看向爺爺。沈明遠正站在水榭的門口,夕陽的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把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看著孫女,微微點了點頭,眼里有驕傲,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擔憂。
沈雪卿又轉頭去找范允臨,想跟他道個別,卻發現他已經不在了。她問文震亨:“文先生,那位范先生呢?”
“長倩啊,他有事先走了。”文震亨說,“怎么,你找他有事?”
“沒事。”沈雪卿搖搖頭,心里卻有些說不清的失落。她還沒來得及跟他說聲謝謝,謝謝他那句“多少青絲成白草”。她想告訴他,她回去之后要把陳繼儒的蘭竹圖織完,等織好了,能不能請他來看看。可這些話都沒來得及說。
回程的路上,沈雪卿坐在轎子里,透過轎簾的縫隙看著姑蘇城的街景。夕陽西下,整座城市被鍍上了一層金**的光。遠處,織機的聲音又開始響起來了,此起彼伏,像是這座城市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雅集上聽到的那些詩,屠隆的、王穉登的、陳繼儒的、范允臨的,還有她自己寫的。這些詩像不同的絲線,有的粗有的細,有的亮有的暗,可它們交織在一起,就成了一匹五彩斑斕的錦緞。她不知道這匹錦緞會流向哪里,但她知道,它不會消失。
回到沈府,天已經黑了。祖母站在門口等著,看見轎子到了,松了一口氣。
沈雪卿一進門就跑到西廂房,點上蠟燭,把陳繼儒的那幅蘭竹圖鋪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空谷幽蘭,瘦竹幾竿,題詩一行:“空谷有佳人,悠然抱孤影。”
她盯著那行詩,忽然提筆在紙上寫了兩句:
“不向春風爭顏色,獨留清氣在人間。”
寫完之后,她念了兩遍,覺得和原畫的意境還算契合。她決定在織這幅蘭竹圖的時候,把這兩句詩也織上去,算是她對陳繼儒的回應。
她坐到織機前,開始繼續織那片還沒完成的蘭葉。梭子在手中上下翻飛,深淺不一的綠色絲線在燭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她一邊織,一邊輕聲念著今天在雅集上聽到的那些詩句,念到范允臨的“多少青絲成白草”時,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想起范允臨說那句話時的表情——認真、誠懇,帶著一種她從來沒有在別人身上見過的沉靜。她不知道那個人將來會跟她的人生有什么交集,但她知道,她不會忘記他。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巨大的燈籠,掛在姑蘇城的上空。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沈雪卿專注的臉上,照在她靈巧的手指上,照在那一寸一寸長大的蘭葉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在雅集上寫的那首詩,最后兩句是“莫道織工徒手苦,誰家衣上不芬芳”。她當時寫的時候,心里想的是那些工匠。可現在,她忽然覺得這兩句詩也可以送給自己。她也是徒手,她的手也被絲線勒出過傷痕,她的手指也被染料染得五顏六色。可她織出來的東西是芬芳的,這就夠了。
夜深了,西廂房的燭火還亮著。織機咔嗒咔嗒地響著,像是在跟窗外的蟲鳴一唱一和。沈雪卿織著織著,忽然笑了。她覺得自己很幸運,能生在織造世家,能有一雙靈巧的手,能遇到文震亨、陳繼儒、范允臨這樣的知己。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她知道,只要織機還在響,她就還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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