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微光------------------------------------------，像是蒙了層臟兮兮的紗。忠伯幾乎是把云清歡半背半拖地弄回她那破敗小院的。，不算遠(yuǎn)的路，忠伯卻走得一身熱汗混著冷氣。背上的人輕得嚇人，隔著厚棉衣都能感覺到骨頭硌人，氣息又燙又弱，噴在他脖頸側(cè)，像隨時要斷掉的風(fēng)箱。昨兒跪了一夜冰天雪地，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況小姐這常年被克扣用度、身子骨本就虛弱的。“小姐，撐住，就快到了……”忠伯喘著氣，腳下加快，踩過結(jié)了薄冰的石子路，發(fā)出咯吱輕響。“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陰冷潮濕的霉味混著塵土氣撲面而來。屋里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炭盆是冷的，窗戶紙破了好幾處，冷風(fēng)嗖嗖往里鉆。忠伯小心翼翼地把云清歡放在那張硬板床上，扯過床上雖舊卻漿洗得干凈的薄被給她蓋上，又手忙腳亂地去摸她額頭。！。這燒得不輕！他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小姐你忍忍，老奴去求……去稟報老爺，請大夫來！”，力氣不大，卻拽得死緊。“……別去。”云清歡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喉嚨干澀嘶啞，每個字都帶著灼痛，“去了……也沒用。”。父親不會管，柳氏只會趁機(jī)再踩一腳。請大夫？藥材？做夢罷了。，看著床上燒得臉頰潮紅、嘴唇干裂的少女，心里跟刀絞似的。他猛地蹲下身，從懷里哆哆嗦嗦摸出個小布包，里面是幾塊碎銀子和幾個銅板，是他攢了許久的體己。“老奴……老奴自己去外面藥鋪抓點藥，總能……忠伯，”云清歡燒得視線模糊，卻固執(zhí)地?fù)u頭，聲音輕得像嘆息，“留著……錢有用。我……睡一覺就好。”。寒意從骨頭縫里鉆出來，高熱又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冷熱交加，眼前一陣陣發(fā)黑。胸口那塊玉佩貼著皮膚，傳來一絲絲微弱卻持續(xù)的暖意，像寒冬里一根將熄未熄的火柴頭，勉強(qiáng)吊著她神智不徹底沉淪。，只能去打來冰冷的井水，浸濕了帕子敷在她額上。冷水很快被體溫焐熱，他一遍遍換，那點降溫的指望，杯水車薪。，日頭高了又偏西。云清歡昏昏沉沉，時而覺得渾身滾燙如在火上炙烤，時而又如墜冰窟冷得打顫。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忠伯用溫水蘸著，小心潤濕她的唇。，直到午后，也沒見主院那邊有任何人來問一句。倒是一個柳氏身邊的丫鬟來了，空著手，站在門邊，用帕子掩著鼻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屋里聽見：“夫人說了，府里近來開支大，各房用度都要儉省。聽說清歡小姐病了？哎呀真是不巧，庫房里治風(fēng)寒的藥材暫時短缺，小姐年輕，扛一扛就過去了。夫人還讓奴婢轉(zhuǎn)告，養(yǎng)病就好好在院里待著，別四處走動過了病氣給旁人。”
丫鬟說完，扭身就走，想多待一會兒都會沾上晦氣。
忠伯氣得渾身發(fā)抖，拳頭攥得咯嘣響，卻只能生生忍住。他回頭看向床榻，小姐閉著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只是抓著被角的手指，骨節(jié)微微泛白。
藥材被克扣得明明白白。
傍晚時分，小院里來了位“貴客”。
云若薇是帶著一身香風(fēng)進(jìn)來的，玫紅色的錦繡斗篷，襯得她小臉?gòu)善G。她沒進(jìn)門，就倚在門框邊，笑吟吟地往里瞧。
“喲，姐姐這是真病啦？”她聲音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聽說昨兒夜里在祠堂外頭賞了一夜雪景？妹妹我可真是佩服姐姐的雅興。”
忠伯擋在床前，背脊佝僂卻挺直：“若薇小姐，清歡小姐需要靜養(yǎng)。”
“靜養(yǎng)？”云若薇嗤笑一聲，目光越過忠伯，落在云清歡蒼白的臉上，“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廢物，養(yǎng)好了又能怎樣？還不是浪費云家的米糧。”
她往前踱了一步，環(huán)視這破舊寒酸的小屋，眼里滿是嫌棄和得意：“姐姐，你看你這地方，比我院子里下人住的還不如。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你不配呀。嫡女？呵，沒有娘護(hù)著，沒有天賦撐著，嫡女的名頭就是個笑話。爹眼里只有能為云家爭光的子女，你嘛……連若薇院里的掃灑丫鬟都不如，起碼人家還有把子力氣呢。”
字字如刀，專挑最痛的地方扎。
云清歡沒睜眼，呼吸卻急促了些。
“哦，對了，”云若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掩嘴輕笑，“聽說**留了塊破玉佩給你？當(dāng)個寶貝似的天天戴著。嘖，死人東西，晦氣不說，估計也不值幾個錢。姐姐，你可別指望靠那玩意兒翻身，命不好，戴什么都改不了。”
她說完，欣賞夠了云清歡死寂般的沉默和忠伯壓抑的憤怒，心滿意足地轉(zhuǎn)身：“你好生‘靜養(yǎng)’吧，但愿明天還能看見你喘氣兒。”
腳步聲和嬌笑聲漸漸遠(yuǎn)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靜。暮色從破窗滲進(jìn)來，昏暗籠罩。
云清歡終于睜開了眼。眼里沒有淚，只有一片燒灼后的灰燼，和灰燼底下不肯熄滅的、微弱的光。她慢慢抬手，撫上胸口那枚溫潤的舊玉佩。
娘……
為什么……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高燒吞噬著所剩無幾的力氣，意識像沉入漆黑的泥沼，越來越重。耳邊忠伯壓抑的啜泣聲變得遙遠(yuǎn)，寒冷和灼痛也漸漸麻木。是要死了嗎？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破院子里，如她們所愿，像個真正的廢物一樣……
也好……太累了……
指尖無意識地擦過干裂的唇，一點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大概是裂口又滲血了。她昏沉地想，手無力地垂落，恰好落在胸前玉佩的位置。
溫?zé)岬难椋臒o聲息地浸入玉佩表面看似粗糙的紋路。
嗡——
仿佛極深極靜的水底，忽然傳來一聲微不可察的震顫。
緊接著，那玉佩猛地燙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溫吞的暖意，而是像一塊燒紅的炭，狠狠烙在她心口！
“呃啊……”云清歡痛苦地弓起身，發(fā)出一聲短促的**。
“小姐！”忠伯駭然撲過來。
就在此時——
“睡睡睡！再睡你就真死了！！”
一道稚嫩卻暴躁到極點的童音，毫無征兆地在她腦海最深處炸響，帶著十足的嫌棄和抓狂。
“本大爺怎么就攤**這么個沒出息的主人！憋了十幾年，好不容易等來這點血脈契機(jī)，你居然想給我直接睡過去歸西？！”
云清歡徹底僵住，連劇痛都忘了。
誰？誰在說話？
那聲音還在繼續(xù)，語速快得像爆豆子，噼里啪啦：“看看你這慘樣！靈根被封，體質(zhì)蒙塵，讓人欺負(fù)到泥里都不會吭聲！**當(dāng)年拼了命封住這混沌靈體是讓你茍活，不是讓你真當(dāng)個受氣包啊蠢丫頭！”
混沌……靈體？
云清歡茫然，高熱讓她的思維一片混沌。
“罷了罷了，算我倒霉！”那童音咬牙切齒，又帶著一絲認(rèn)命般的急切，“聽著！集中你所有的念頭，想著活下去，想著那點不甘心！引動你血脈里那滴血的力量！快！再慢你的身體就徹底垮了，本大爺剛醒可不想馬上給你陪葬！”
隨著這聲音的咆哮，胸口玉佩的灼熱瞬間轉(zhuǎn)化為一股洪流，狂暴卻并不傷人，轟然沖入她近乎枯竭的經(jīng)脈！
“啊——！”云清歡忍不住叫出聲，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忠伯嚇得魂飛魄散，想碰她又不敢。
劇痛！撕裂般的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但緊隨其后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磅礴的生機(jī)！像是干涸龜裂的土地突然遭遇滔天洪水，粗暴地沖刷、灌入、重塑！
她模糊的視線里，似乎看到自己身體表面浮起一層極其黯淡、混雜著灰敗血色的混沌光芒。
腦海里的童音似乎松了口氣，但依舊毒舌：“總算……引動了一絲。真是費死勁了。喂，別真暈過去啊！撐住！運轉(zhuǎn)你腦子里現(xiàn)在多出來的那篇《混沌初解》引氣篇！笨也有個限度，照做就行！”
一段玄奧晦澀又仿佛天然鐫刻于靈魂的文字，清晰地浮現(xiàn)。
云清歡根本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還有那積壓了十幾年的、沉甸甸的不甘，讓她死死抓住這突如其來的、荒謬的救命稻草。
她依言，用盡全部意志，引導(dǎo)著體內(nèi)那股橫沖直撞的暖流，按照那文字描述的最基礎(chǔ)的路徑，艱難地運行。
一個周天。
兩個周天。
身體的劇痛在高熱中奇異地緩和，那股暖流所過之處，凍傷的刺痛、高熱的灼燒、長期的虛弱感，如同被一只溫柔又霸道的手掌撫過，開始緩慢修復(fù)。胸口玉佩持續(xù)散發(fā)著溫?zé)幔c體內(nèi)暖流呼應(yīng)。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次呼吸，也許漫長如整個寒冬。
云清歡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fù)，顫抖停止。她依舊虛弱，依舊發(fā)燒，但那股致命的、沉向黑暗的墜落感，消失了。一種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力量感，在身體最深處萌芽。
她緩緩、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底那層灰燼被吹開，露出底下清澈卻銳利的星火。
腦海深處，那稚嫩聲音似乎累極了，嘟囔了一句：“累死大爺了……先睡會兒……你可別再把自己弄死了……”隨后便沉寂下去。
但云清歡知道，那不是夢。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依舊蒼白卻似乎有了點不同感覺的指尖，然后，慢慢握成了拳。
忠伯驚疑不定地看著她，老臉上淚痕未干：“小、小姐？你感覺怎么樣？”
云清歡轉(zhuǎn)過頭，看向忠伯，嘴角極其緩慢地，扯開一個微小卻真實的弧度。
“忠伯，”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氣若游絲，“我好像……死不了了。”
不僅死不了。
有些賬，似乎也可以開始算了。
窗外的暮色，終于徹底沉入黑暗。但小破屋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已然被徹底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