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冬天，能把人的骨頭凍成冰碴子。
石鐘蜷縮在城墻上，把腦袋往領口里縮了縮。羊皮襖子是去年發的，袖口已經磨出了洞，冷風從破洞鉆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手腕上。他哈了一口白氣，搓了搓手，又把長矛往懷里摟緊了些。
“新兵蛋子，別**跟個鵪鶉似的?！迸赃厒鱽硪粋€粗啞的聲音。
石鐘轉頭，看見樊隊長走過來，手里拎著兩個黑乎乎的陶罐。這人四十出頭，左邊的耳朵缺了半截——據說是十年前被霜噬獸舔掉的，那玩意兒一舌頭下去，能把人的半邊臉變成冰渣，然后一碰就碎。樊隊長命大，只丟了半只耳朵。
“我沒抖。”石鐘嘴硬。
“你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狈犻L在他旁邊坐下，把一個陶罐塞給他，“喝了，暖身子的?！?br>石鐘接過來，打開罐口，一股烈酒混著草藥的味道沖進鼻腔。他嗆了一口，咳了兩聲，把一小半的酒都噴了出來。
“浪費?！狈犻L罵了一句，把石鐘手里的陶罐奪了過來，仰頭灌了一口，“你以為北域為啥配給士兵發酒？不是為了讓你爽，是為了讓你活著。這鬼地方，在城墻上睡一覺，能凍死過去。”
石鐘抿了一口，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只是個新兵，入伍才三個月，在黑石城經過簡單訓練后，被分配到了一個偏僻的邊塞——冰風堡。
這地方說是“堡”，其實不過是一座土石混筑的小城，城里有不到兩千戶人家，駐軍一個衛，滿編五百人，實際上只有三百出頭。
石鐘來這里之前，在駐守點分配表上看見“冰風堡”三個字，還以為是個什么雄關要塞。
結果馬車拉著他走了半個月，越走越荒涼，最后看見的是一座灰撲撲的小城，像一塊被人遺忘的石頭。
“后悔了？”樊隊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有點兒?！笔娎蠈嵆姓J。
樊隊長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后悔也晚了。不過你還年輕，在這種地方熬兩年，能回黑石城，將來機會還很多?！?br>“那你為什么一直在這里，帶我們來的教官說，你在這里呆了二十多年了?！?br>樊隊長沉默了一會兒，灌了一口酒：“我沒得選，這里是我的家，我爹他就守在這里，也死在這里，我的妻兒也都在堡里?！?br>石鐘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他的腦海里并沒有關于父親的記憶，就連母親也在自己小時候離世了，很難對某個地方有歸屬感。
城墻下面傳來一陣吆喝聲。石鐘探頭往下看，看見一群孩子追著一只野兔子在雪地里瘋跑。兔子跑得飛快，一個留著小辮的丫頭撲了個空，摔在雪堆里，爬起來滿臉是雪，還在笑。
“那是老李頭家的閨女。”樊隊長指了指，“老李頭是城里的鐵匠，打了二十年鐵了?！?br>石鐘看著那些孩子，沒有說話。
“這城里的百姓，世世代代都住在這兒。”樊隊長說，“有的人一輩子沒出去過，也不知道外面是啥樣。北域的夏天很短，雪化一化，草長一長，然后就又凍上了?？伤麄冞€是活著，一代一代地活著?！?br>樊隊長站起來，拍了拍石鐘的肩膀：“所以我守著，不是為了什么軍功。是為了讓那些崽子們，還能在雪地里追兔子。”
石鐘抬頭看著他。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站在城墻上，背后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北域的夕陽是慘白色的，沒有溫度，但石鐘忽然覺得沒那么冷了。
“敬你。”石鐘舉起陶罐。
兩個人碰了一下，烈酒入喉，滾燙得像一條火線。
那天晚上，石鐘躺在營房的木板床上，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想起了小時候。
她的手很粗糙，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
母親說過，男兒活著，得有個念想。
他那時候不知道什么叫念想。
現在他知道了。
樊隊長的念想就是守住這座城。
第二章 獸潮
獸潮來的那天，沒有任何征兆。
清晨，天還黑著，石鐘被一陣急促的號角聲驚醒。
他翻身坐起來，腦袋撞在上鋪的木板上，疼得齜牙咧嘴。
“起來！都**起來！”有人在營房外面吼，“獸潮！獸潮來了！”
石鐘的心猛地一沉。
他沖出兵營，看見城墻上已經了不少人，還有人陸陸續續往這邊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