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元門口站了兩分鐘。
然后摸了一下褲兜里的手機。
備用機在左邊口袋里。
我打開錄音功能。
把手機揣回兜里。
上樓了。
門開著。
一進屋，我愣了一下。
客廳里坐了六個人。
爸宋大國坐在主位，叼著煙。
媽劉鳳英在廚房端菜。
弟弟宋耀祖翹著腿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弟媳陳美琳坐在弟弟旁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指甲涂得鮮紅，正對著手機前置鏡頭補口紅。
大伯宋大軍坐在爸旁邊，端著茶杯。
大伯母張秀珍挨著大伯坐著，嗑瓜子。
大陣仗。
我一看這個架勢就明白了。
這哪是商量，這是六堂會審。
群起而攻之。
「來了？快坐。」
媽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笑。
那種笑我太熟悉了。
每次要我掏錢之前，她都是這種表情。
我坐下來。
飯還沒吃兩口，爸先開腔了。
他把煙掐了，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說。
「清衍，你弟結婚是大事。你當姐的，幫襯幫襯，天經地義。」
開場白。
老一套了。
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接上話茬。
「就是啊，你弟的公司剛起步，手頭緊。你又沒成家，沒什么開銷。五十萬不多吧？」
我拿筷子夾了一塊***，嚼了嚼，咽下去。
「我卡里不到五千塊。」
全桌安靜了兩秒。
就兩秒。
然后炸鍋了。
陳美琳第一個跳出來。
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拍，眼睛瞪圓了。
「姐，你這話糊弄鬼呢？你在科技公司上班，一個月大幾千，干了這么多年，五千塊？你把錢藏哪兒了？是不是偷偷買房了？」
宋耀祖緊跟著。
「姐，你別裝了。你那工資我知道的，八九千呢。你一個人住，花什么錢？」
我放下筷子。
「我花什么錢？你要不要我列給你聽？」
沒人讓我說。
大伯宋大軍端著茶杯，沉著臉，擺出長輩的架勢。
「清衍，大伯說句公道話。」
他說公道話的時候表情一點都不公道。
「你弟是宋家唯一的根，他結婚，全家人都得使勁。你三姑上個月還給他隨了三千呢。你當親姐的，總不能連三姑都不如吧？」
三姑那三千塊錢，可不是白給的。
三姑家兒子上次搬家，弟弟隨了五千，那還是我塞給他讓他拿去的。
這些，大伯當然不會提。
大伯母張秀珍在旁邊嗑著瓜子，陰陽怪氣地開口。
「人家別人家的姐姐，給弟弟買房買車，那叫一個大方。有的人呢，摳摳搜搜，嫁不出去，還不讓弟弟娶媳婦。」
她嗑完一顆瓜子，拿手指彈了彈殼，語氣里全是刺。
「嘖嘖。」
我坐在桌邊，看著這六張臉。
每一張都是我的親人。
每一張上面寫的都是同一句話——你掏錢。
我再次拿起筷子，又放下。
「第一，我這些年一共給家里打了多少錢，我算給你們聽。」
宋耀祖一臉不耐煩。
「姐你又來了——」
「你閉嘴，讓我說完。」
我的語氣不重，但很硬。
他居然真的閉嘴了。
可能是因為我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
「大學四年，助學貸款四萬八。工作后自己還的，還了三年。」
「工作第一年起，每月寄回家一千五，后來漲到三千。八年，差不多二十萬。」
「媽做膝蓋手術，三萬五，我出的。」
「爸住院那次，一萬二，我出的。」
「弟弟創業，前前后后借了我十一萬，一分沒還過。」
「加起來，四十萬出頭。」
我抬起頭，一個一個看過去。
「我一個月工資九千。租房八百，吃飯交通一千五，給家里三千，還花唄網貸每月至少兩千。」
「剩多少，你們自己算。」
「五十萬婚房首付？我去哪兒變？偷還是搶？」
飯桌上鴉雀無聲。
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然后宋大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碗碟跳起來，菜湯濺了出來。
「你翻這些舊賬干什么！」
他指著我，手指在抖。
「供你吃供你穿十八年，你跟**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