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秘密------------------------------------------，清晨五點。，踏上了去縣城的路。。。從陳家洼到縣城，公交車票一塊二，來回兩塊四。剩下二十七塊五毛六，能干啥？。他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已經蹲了一地的人。有扛著鋤頭的，有背著麻袋的，還有幾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小伙子，眼神跟他一樣——茫然、急切、誰也不認識誰。“老板！要人不？裝卸工！有力氣！”。***也跟著擠進去，踮著腳尖往前看。，身后跟著個胖女人，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搬貨，五十斤一袋，搬一袋兩毛錢。”。。搬一百袋才二十塊。“我干。”。：“細胳膊細腿的，能搬動？”
“能。”
“干半天試試。中午結賬。”
***跟著人群走進一家雜貨倉庫。空氣里全是灰塵，嗆得人直咳嗽。五十斤一袋的糧食往背上一壓，骨頭都咯吱響。
他咬著牙，一袋接一袋。
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中午結賬的時候，他數了數：三塊二毛五。
三塊二毛五。
他在縣城的小攤上買了個饅頭，就著涼水啃下去。賣饅頭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娃子，這么小就出來干活？”
“嗯。”
“家里大人呢？”
***沒回答，啃完饅頭，繼續去找活。
下午在一家飯店幫廚，洗碗洗到晚上八點。老板甩給他兩塊錢，說了句“明天別來了，活干完了”。
一天下來，六塊二毛五。
三十塊變成了三十六塊二毛五。
刨去來回車票兩塊四，還剩三十三塊八毛一。
他蹲在縣城汽車站的臺階上，看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三十三塊八毛一。
夠買什么？
他想起母親。
這兩天，母親咳得越來越厲害了。晚上睡覺的時候，隔著墻都能聽見那一陣陣悶咳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卡在肺里，咳也咳不出來。
昨天早上，他在灶房門口撞見母親。母親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喊了一聲“娘”，母親轉過身來，臉上笑瞇瞇的：“沒事，嗆著了。”
他沒多想。
但今天在縣城，路過藥材公司的時候，他看見門口貼著張紙——“青霉素，針劑，專治肺結核”。
青霉素。
他站在那張紙前面，站了很久。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他腦子里。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母親咳嗽了大半年。父親說沒事，就是著涼了，喝點姜湯就好。后來咳出血來，父親還是說沒事，窮人有窮命，扛一扛就過去了。再后來，母親躺下了，起不來了。
三個月。
從咳血到人沒了，只有三個月。
***蹲在藥材公司門口，天已經黑透了。
他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汽車站的時候，他看見有個老頭蹲在墻角，面前擺著個破箱子。箱子里露出幾盒藥，包裝紙都皺巴巴的。
“青霉素要不要？”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沙啞著嗓子喊。
***腳步一頓。
“多少錢？”
“八塊一針。貴啥？進貨都七塊了。”
八塊。
他身上只有三十三塊八毛一。
“打一針能管幾天？”他問。
“這玩意兒哪有管幾天的，得連著打。你要是肺上有毛病，少說打一個月。”
一個月。
三十針。
二百四。
***沉默了。
老頭把箱子合上，站起來拍拍**：“買不起就算了。我跟你說，這玩意兒現在緊俏得很，過兩天還得漲。”
“漲到多少？”
“漲到十塊也說不定。你要買趁早。”
老頭背起箱子走了。
***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八塊一針。
三十針。
二百四。
他全部的家當是三十三塊八毛一。
還差兩百零六塊一毛九。
他蹲下來，捂住了臉。
回到陳家洼的時候，已經是夜里十點多。
月亮掛在天上，照得村子一片慘白。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只有幾聲狗叫劃破夜的寂靜。
***推開院門，躡手躡腳地往里走。
經過灶房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他停住了腳步。
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人。一下，兩下，三下……然后是一陣劇烈的喘息，像是有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走到灶房門口，輕輕推開那扇木門。
昏黃的煤油燈下，母親背對著他，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她的手撐在灶臺上，另一只手捂著嘴，喉嚨里發出那種壓抑的、撕心裂肺的聲音。
***想喊一聲“娘”。
但他喊不出來。
他看見母親的肩膀猛地一抖，然后慢慢垂下來。母親抬起手，把什么東西塞進了圍裙里。
是手帕。
染了顏色的手帕。
紅色的。暗紅色的。
母親轉過身，看見門口站著人，嚇得往后一退。
“建國？你……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臉上擠出一個笑：“娘沒事，就是嗆著了，咳咳……”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咳嗽。她連忙轉過身去，肩膀抖得像篩糠。
***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看見母親的圍裙上，有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什么都沒說，轉身回了屋。
躺在炕上，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那一片深色的印子，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前世，他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前世，他以為母親只是著涼了，喝點姜湯就好。
前世，他什么都沒做。
這輩子不能這樣了。
他翻了個身，攥緊了拳頭。
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后院的雞窩邊。**雞蹲在窩里，聽見動靜，咕咕叫了兩聲。
***伸手進去，摸出七個雞蛋。
七個。
他數了數，又摸了一個。
八個。
他把手伸進窩里，又摸出一個。
九個。
他把雞蛋小心翼翼地放進筐里，用稻草蓋好，騎著自行車出了門。
縣城，老地方，那個賣藥的老頭還在。
“又是你？”
老頭看了他一眼，把箱子打開：“想通了？”
“八塊一針？”
“漲了，九塊。”
***的手一抖。
“昨天不是說八塊嗎？”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看這行情，一天一個價。”
***咬了咬牙：“我有八個雞蛋，能換多少錢？”
老頭瞇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當這是廢品回收站？雞蛋現在收是一毛五一斤，一個雞蛋合兩毛錢。八個，一塊六。”
一塊六。
***的拳頭攥緊了。
“你要是誠心要，我給你湊個整。兩塊錢，行就行，不行拉倒。”
兩塊錢。
杯水車薪。
***蹲在墻角，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三十三塊八毛一，加兩塊錢。三十五塊八毛一。
還差二百零四塊一毛九。
差得太多了。
他蹲在那里，像是被釘在地上了一樣。
老頭看了他一眼，背起箱子就要走。
“等等。”
***站起來。
“我先買一針。”
老頭停住了，回過頭看他。
“就一針？”
“一針。”
***把三十五塊八毛一全掏出來，數了三十五塊八毛一。
老頭數了數錢，從箱子里拿出一個小紙包。
紙包里是一個青霉素的小玻璃瓶，還有一個小小的針管。
“會打嗎？”
“會。”
“**要皮試，你知道不？”
***愣了一下。
他知道青霉素要做皮試。但前世他只是個普通的農民，沒學過醫。這輩子重生了，他記得青霉素能治肺結核，記得這東西有效，但他不知道具體怎么操作。
老頭看著他猶豫的樣子，嘆了口氣：“算了，看你是個實誠孩子。我跟你說——先皮試，在手腕內側扎一下，等二十分鐘，沒反應再**。打的時候慢點推，別推太快。針頭用完了開水煮一煮，消消毒。”
***一字一句地記在心里。
“還有，這藥得放冰箱。你家有冰箱沒？”
***搖了搖頭。
“那就麻煩了。這藥怕熱，今天拿回去今天打，放到明天就失效了。”
***把紙包接過來，小心地揣進懷里。
“知道了。”
老頭擺擺手，背著箱子走了。
***站在原地，攥著懷里那個小小的紙包。
一針。
只有一針。
夠嗎？
不夠也得夠。
他轉身往回走，腦子里開始盤算剩下的事。
針管有了。藥有了。
還得找個地方弄點注射用的生理鹽水。
他想起村里的赤腳醫生王老六。
王老六今年五十多了，以前在縣醫院當過幾年護士，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回了村，在家里開了個小診所。村里人有個頭疼腦熱的，都去他那兒拿藥。
***推著自行車，繞到了王老六家門口。
“咚咚咚。”
門開了，王老六探出頭來。
“建國？你來干啥？”
“王叔，我想借個東西。”
“借啥？”
“注射器。還有生理鹽水。”
王老六的眼睛瞇了起來：“你借這干啥？”
“給我娘**。”
“打啥針？”
***猶豫了一下：“消炎針。”
王老六盯著他看了半晌，搖了搖頭：“消炎針？你知道咋打？”
“知道。皮試，推針，慢點推。”
王老六又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屋。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個布包，遞給***。
“一套注射器，兩支生理鹽水。用完了給我還回來。”
***接過來，想掏錢。
“不用了。”王老六擺擺手，“**那個病……我早看出來了。鄉里鄉親的，幫這點忙不算啥。”
***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又不是**。她那個咳法，咳了有小半年了吧？”
王老六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爹那脾氣，你也知道。他不松口，誰也不敢多說。”
***攥緊了手里的布包。
“王叔……”
“行了，別說了。趕緊回去給****。這病拖不得。”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母親坐在院子里擇菜，看見***回來，愣了一下。
“建國？你不是去縣城了嗎？咋回來這么早？”
“找著活了，干完就回來了。”
***把自行車停好，走進屋里，把布包藏到炕柜底下。
母親看著他進進出出的樣子，欲言又止。
“建國，你這兩天……咋老是神神秘秘的？”
“沒有，娘，我就是……”
話沒說完，母親又咳了起來。
她連忙轉過身去，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了幾下，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娘，你進屋歇著吧，我來做飯。”
母親擺了擺手，站起來往屋里走。
***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天黑了。
父親還沒回來。
***從炕柜底下拿出那個布包，走進灶房。
灶房里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很小，照得整個屋子昏昏黃黃的。
他把青霉素的玻璃瓶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瓶身上寫著“青霉素鈉”，底下是一串他看不懂的數字和字母。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按照老頭和王老六說的步驟操作。
先煮針頭。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他把針頭放進去，煮了十分鐘。
然后配藥。青霉素是粉狀的，要用生理鹽水稀釋。他把鹽水抽進針管，慢慢地推進玻璃瓶里，輕輕搖晃，讓粉末溶解。
最后是皮試。他把稀釋好的藥抽出來一點，在母親的手腕內側扎了一下。
母親坐在灶臺邊，看著他忙活。
“建國，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藥？”
“別問了，娘。等二十分鐘，沒啥反應就**。”
母親看著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建國，這得花多少錢？”
“別問了，娘。”
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二十分鐘過去了。
母親的手腕上只起了一個小小的紅點，不疼不*。
***松了口氣，開始正式**。
他把針頭消了毒，慢慢地扎進母親的上臂。
母親的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躲開。
“疼嗎？”
“不疼。”
***慢慢地推著針管，手很穩。藥水一點點地進入肌肉，母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松開了。
針打完了。
***把針頭***，用棉簽按住針口。
“行了，娘。今天這一針打完了。”
母親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建國，你長大了。”
***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
“娘，你早點睡。明天還得**。”
母親點了點頭，站起來往屋里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
“建國，這藥……是不是很貴？”
***沒說話。
母親看著他，眼眶紅了。
“建國，娘知道自己的身子。你別為娘操心，娘沒事……”
“娘！”
***打斷她。
“你沒事。你會沒事的。”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母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轉身進了屋。
半夜，***被一陣爭吵聲驚醒。
是父親回來了。
“你個敗家玩意兒！老子辛辛苦苦掙的錢，你拿去干啥了？”
父親的聲音像炸雷一樣響。
***一骨碌爬起來，沖出屋。
父親站在灶房里，手里拿著那個空了的玻璃瓶，臉漲得通紅。
“這啥？這是啥？你給老子說！”
***站在門口，看著他。
“**。”
“**？打啥針？你往**身上**？”
父親一步步逼近。
“誰讓你干的？你知道這玩意兒多貴不？你知道這針打下去會咋樣不？你個敗家玩意兒，你瘋了？！”
***沒說話。
父親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拽到跟前。
“老子問你話呢！誰讓你這么干的？”
“我自己讓的。”
“你自己讓的？你憑啥讓？你一個毛孩子，你懂啥？”
“娘病了。”
***的聲音很平靜。
“娘病了，你知道不？”
父親愣了一下。
“你說啥？”
“娘咳了半年了。你天天在地里干活，你沒聽見？你天天睡到天亮，你不知道她晚上咳得睡不著覺？”
父親的臉色變了。
“你……你胡說啥……”
“她今天**了。”
***一字一句地說。
“**了，你知道不？痰里帶血，暗紅色的。她用圍裙擦，以為沒人看見。”
父親的臉上，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他松開***的領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咋知道的……”
“我看見了。”
***看著他。
“我昨天從縣城回來，在灶房門口看見了。”
父親站在那里，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空瓶子，手在發抖。
“這……這藥……”
“八塊錢一針。”
“八塊？”
父親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八塊錢一針？你知道八塊錢夠干啥不？夠買四十斤苞米！夠一家子吃一個月！你就給老子打這一針？”
“不夠。”
***說。
“啥？”
“三十針才夠。”
“三十針？”
父親的聲音都變了。
“三十針……二百四？”
***點了點頭。
父親愣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哪兒來這么多錢？”
“借的。”
“跟誰借的？”
“不關你的事。”
“你——”
父親的臉漲得通紅，一把抄起灶臺邊的扁擔。
“你個敗家玩意兒！老子今天打死你！”
***沒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著父親。
“打吧。”
他說。
“打死我，這一針也退不回去了。”
父親舉著扁擔，愣在那里。
他看著***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讓人發寒的平靜。
“你……”
“你啥都不管，你讓我來管。”
***說。
“娘病了你不管，我管。你說我敗家，我認。但這一針打完了，明天還有一針，后天還有一針。三十針，一針都不能少。”
“少一針，娘就沒了。”
父親的手在發抖。
扁擔舉在半空，遲遲落不下來。
他看著***，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不屬于十八歲的眼睛。
“你……”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然后，他把扁擔重重地摔在地上，轉身摔門出去了。
門板撞在門框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院子里安靜下來。
***站在原地，聽著父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也在發抖。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不能抖。
不能怕。
這輩子，不能再讓娘受委屈了。
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回過頭。
母親站在灶房門口，披著一件舊棉襖，臉上的淚痕還沒干。
“建國。”
她走過來，輕輕拉住他的手。
“建國，**病……”
她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是不是很嚴重？”
***的心猛地一緊。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他心碎的平靜。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母親輕輕嘆了口氣，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
“別瞞娘了。娘心里有數。”
她的手很涼。
“娘不怕。娘就怕……拖累你們。”
***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抓住母親的手，攥得緊緊的。
“娘。”
他的聲音在發抖。
“你不會拖累我。”
“你會好起來的。”
“我會讓你好起來的。”
母親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但她笑了。
“好。”
她說。
“娘信你。”
月光照進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銀白色。
母子倆站在灶房門口，手拉著手，誰也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
***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這輩子。
一定不會再讓娘受委屈了。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