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猶豫。三百米，跑過去大概兩分鐘。他撒開腿，穿過小區門口那條滿是坑洼的水泥路，拖鞋拍在地面上啪啪響。路邊賣水果的小販被他嚇了一跳，罵了一句什么他沒聽清。
福安小區比他的小區更老。六號樓是那種老式**樓，外墻上爬滿了爬山虎，樓道口堆著廢棄的自行車和蜂窩煤。電梯早壞了，他沖進樓梯間，一階兩階地往上跑。每轉一層樓，墻上的樓層號就跳一個數字，那些數字被涂了又涂，有些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跑到第六層的時候，他的大腿開始發酸，呼吸變得急促。省散打隊的體能早丟光了，現在這個肺活量只夠支撐他送外賣跑跑樓梯——前提是不超過四層。
他爬上天臺。
天臺上風很大，晾曬的床單被風吹得像一張張鼓起的帆，啪嗒啪嗒地響。天臺邊緣坐著一個人。校服，長發，細瘦的背影，雙腿懸空蕩在六層樓的高度外。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有幾綹粘在臉上，她沒有伸手去撥。
一個女孩。大概十五六歲。她微微前傾，像在往下看什么。
林北站在天臺門口，喘著粗氣。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別嚇到她。第二個念頭是：我真沒勸過這種人，送外賣的培訓不教這個。
他往前走了兩步。碎石子在鞋底發出細微的聲響，但被風吹散了。
女孩沒有回頭。
“你別過來?！彼穆曇艉苄?，輕得幾乎被風卷走。
林北的腳停住了。他和她之間隔著大概八米，晾衣繩上幾床被單在兩人之間翻飛，把她的身影切成好幾片。他看到她微微側過頭，半邊臉的輪廓從校服領口上方露出來——很白，很瘦。她腳邊還放著一個書包，拉鏈開著，里面塞滿了課本，旁邊滾著一只保溫杯。
“我不是來拉你的?！彼f。
女孩的肩膀動了一下。
“我就是路過?！绷直蓖白吡艘徊剑]有反應，他就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坐在這兒干啥？風挺大的，吹感冒了明天可上不了學。”
“學校放春假?！?br>“放春假好哇，當年我最喜歡放假。雖然我讀不進書?！?br>她沒接話。
林北又走了兩步?，F在已經能看清她校服袖口的污漬了，白底藍邊，袖口蹭上了一塊黑，好像是油性筆的墨。她的手指攥著天臺邊緣的鐵欄桿，指節發白。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沉默。風把頭發又吹到她臉上。
“你是不是看底下風景不錯？我跟你講，我以前也喜歡爬高。我小時候在鄉下，爬上水塔，我媽差點嚇暈過去……”他說著，腳步一點點往那邊挪，“后來我從水塔上摔下來了?！?br>女孩偏過頭來了。只偏了一點點，一只眼睛從發絲間隙里看他。那只眼睛是紅的。
“你真摔過？”
“摔過。斷了一根肋骨，在家躺了倆月，”林北說，這句話是真的，“從那以后我就明白了——高的地方風景是好，但摔下來的過程不長，疼的是后面?！?br>他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講得太重了。但他習慣說實話。對一個打算從天臺上跳下去的人，客套和心靈雞湯才是真正的不尊重。
沉默了幾秒。然后女孩說了一句他沒想到的話。
“你嘴里有泡面?！?br>林北愣了一下，用手指蹭了蹭嘴角。干掉的泡面碎渣。他居然頂著一嘴泡面渣子在勸人不要**。
“紅燒牛肉的，”他說，“你要不要？我家里還有一箱?！?br>她忽然嗓子眼里卡出一絲聲音，不像笑，但類似。下一秒她又把那個聲響吞了回去，整個人卻跟著又塌了幾分。她的手指重新抓緊鐵欄桿，指節發白。
“我媽把我寫的稿子全撕了?！彼穆曇艉茌p，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說寫小說沒出息。我寫了兩年。全部。撕碎了扔在垃圾桶里?！?br>“那你就再寫?！?br>“你不懂。”女孩終于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種林北認得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死心。他以前在鏡子里見過自己露出那種表情。
“我媽去年診斷出腦瘤，”女孩說，聲音忽然變得很干，像撕破了紙的裂口，“手術費要十八萬。我寫的那些東西連一毛錢都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