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路牙子邊。
一瓶貼著藍色貼紙，一瓶什么都沒貼。
藍色貼紙是我媽貼的。
我太了解她了，做事粗糙，唯獨在算計人時精細。
貼紙是給沈舟的辨認標記，藍色的安全，沒貼的是給我的催命符。
上輩子我根本沒注意這個細節。
信任一個人的時候，誰會檢查她遞來的水瓶上有沒有貼紙？
紅綠燈倒計時，五秒。
沈舟蹲下去撿水瓶。
我也蹲下去。
他的視線在兩個瓶子間掃了一遍，手伸向有藍色貼紙的那瓶。
我比他快半秒。
指甲掐住藍色貼紙的邊角，一撕，一貼。
貼紙從干凈的水瓶，轉移到了那瓶毒水上。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沈舟沒看見。
他正抬頭看紅綠燈。
等他低頭時，藍色貼紙已經穩穩地貼在了那瓶***水上。
他拿起來看了看，翻轉瓶身，確認貼紙的位置。
“這是我的。”他很篤定。
“嗯，那瓶是我的?！蔽覔炱鹉瞧扛蓛舻乃?。
他盯著我手里的瓶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
我能讀懂他眼里的東西。
不是猶豫，是復核。
他在復核標記是否正確。
一個十八歲的男生，能面不改色地確認***即將喝下的毒藥，是不是正確的那一瓶。
我在心里給他最后一次機會。
“弟，要不要喝我的？我這瓶沒怎么喝?！?br>我把水遞過去。
沈舟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退得很快。
“不用不用，你喝你的?！彼炎约旱乃咳M書包側袋，拉鏈都沒拉，“我這瓶夠了?！?br>他甚至笑了。
“姐，你也太客氣了，跟我還分什么你的我的?！?br>跟你分什么你的我的。
好。
你說的。
綠燈亮了，我們一前一后走過斑馬線。
學校門口開始排隊。
理綜下午兩點半開考，現在一點四十，送考的家長比考生還多。
人群里，一個穿灰色短袖的中年女人朝我揮手。
是***。
李慧芳，我的班主任，教了我三年化學。
她的揮手，不是命令，是確認。
確認我還在，確認我沒事。
“沈念，狀態怎么樣？”
“挺好的，***。”
她打量了我幾秒。
這個女人有種本事，能從學生的站姿里讀出情緒。
高一那年我爸媽鬧離婚，我什么都沒說，上課也正常。第三天她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問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我說沒有。
她說：“你站著的時候重心全壓在左腳上，右腳一直在往后縮。人只有在想逃的時候才會這樣?！?br>此刻她也在看我的腳。
“去吧，”她說，“考完我請你吃雪糕。”
她沒說“加油”，她說的是“考完”。
不是“考好”，是“考完”。
她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在乎我考多少分的大人。
我走進考場。
準考證，***，鉛筆，簽字筆，那瓶干凈的水。
坐下。
手心是干的，腦子是清的。
鈴響了。
我翻開試卷。
題目很簡單。
不，不是簡單，是我太熟了。
這套卷子我上輩子做過。
做到第三道大題時藥效發作，后面全是空白。
這輩子我從頭做到尾，每一題都像在跟上輩子的自己對話。
選擇題十五分鐘掃完。
實驗題二十分鐘。
大題一道道碾過去。
交卷鈴響。
我放下筆，起身。
后排有議論聲。
“看見沒，第三排那個男生……”
“睡死了，打呼嚕打了一個多小時。”
“卷子翻過來是空白的，一個字沒寫?！?br>“太離譜了吧，高考誒，怎么能睡著？”
“心理素質太差，緊張過度?！?br>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第三排坐著的是誰。
03
到家時是五點十分。
我媽站在門口，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面粉。
她在包餃子，豬肉韭菜餡的，沈舟最愛吃。
“回來啦？考得咋樣？”
她問話時，眼睛是往我手上看的。
確切地說，是看我書包側袋里那個水瓶。
水瓶里的水少了一半。
我在考場上正常地渴了，正常地喝了。
她看到水少了，嘴角往上提了一點，弧度很輕微。
上輩子的我絕不會注意到。
“考得特別好，媽。”
“啊？”
“理綜大題我全做出來了，選擇題也沒拿不準的，估分應該在280以上?！?br>我媽揉面的手停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