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過去六年了，我現在寫下來的時候，手還是有點抖。
我叫孫德彪，在一家事業單位的后勤處干了快二十年。我們處里人不多，統共就七八個人，管著整個單位的食堂、車輛、辦公用品采購，都是些瑣碎事兒。老王是我對桌的同事，全名叫王建國，比我大兩歲，今年該有五十三了。我們倆在一個辦公室里坐了十三年，就是那種你說不上多親近，但每天見面、中午一塊兒吃飯、偶爾聊聊天、互相幫忙簽個到的那種關系。
我對老王的印象，就是普通。普通的長相，一米七出頭的個子，頭發從四十多歲就開始禿，現在索性剃了光頭，常年穿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冬天換一件黑色的棉襖。他這個人不愛說話，但不木訥，你跟他聊什么他都能接上，從國際局勢到菜市場雞蛋漲價，他都有自己的看法，只是不主動起話頭。他中午吃完飯要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鐘，雷打不動，手機設鬧鐘。他抽煙，但不兇，一天五六根，每次去樓道拐角那兒抽，回來會嚼一顆口香糖，因為他老婆討厭煙味兒。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跟老王共事十三年，去過他家一次，他來過我家兩次，都是在過年那幾天，跟著處里的領導一塊兒去拜年，坐一會兒就走。我們之間的關系，就像兩顆釘在同一塊木板上的釘子，位置挨著，各自釘進去的，從沒有在木板之外的什么地方碰面。
老王有個習慣，全處里的人都知道。
他吃餃子必須蘸醬油。
不是普通的蘸，是那種幾乎稱得上虔誠的蘸法。單位食堂每禮拜五中午包餃子，白菜豬肉餡兒的，偶爾是韭菜雞蛋的。每次吃餃子的時候，老王會從口袋里掏出他自備的一小瓶海天醬油，走到食堂角落的調料臺，再拿一個小碟子，把醬油倒進去，用量之多，幾乎能把餃子淹沒。他吃餃子的過程也很固定：夾起一個餃子，先在碟子正中心點一下，讓餃子的肚皮完全浸在醬油里，然后翻過來，讓另一面也蘸上，最后才送進嘴里。我曾經粗略數過，他吃一個餃子要蘸兩次醬油，一頓飯吃十五個餃子，就是三十次。
有一次食堂醬油用完了，食堂大媽說今天湊合一下，老王愣是沒吃，轉身去單位門口的小超市買了一瓶回來。這事兒全處的人都當笑話講，老王自己也不在意，嘿嘿笑兩聲，說：“沒辦法，口重，不蘸醬油吃不下去。”
所以當那天中午，我發現老王吃餃子不蘸醬油的時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四月份的一個星期五，天還有點涼，食堂照例包了餃子。我和老王一人端著一盤坐下來，我順手去拿醋和辣椒油，余光瞟見老王把餃子盤擱在桌上，沒有像往常一樣從口袋里掏出那瓶海天。
我以為他忘帶了，還特意問了句：“今天醬油忘帶了啊？”
老王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像是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就恢復了正常。他說：“啊，沒帶，就這么吃吧。”
然后他夾起一個餃子，白著嘴送進去了，嚼了幾下，咽了，表情沒有任何不適。
我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注意到了，夾起第二個餃子，補了一句：“最近大夫說高血壓，少吃鹽。”
“哦，醬油也有鹽。”我說。
“嗯，所以戒了。”他點點頭，吃得很自然。
我沒再追問。一來不是什么大事兒，二來人家說了高血壓，這理由正大光明。但我心里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又說不上來。就像你每天走的那條路，路上有一棵樹，你從來沒在意過那棵樹，突然有一天那棵樹沒了，你覺得空落落的，但不至于為此停下來號啕大哭。
那頓飯吃完，我就把這事兒忘了。
至少當時是忘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不用上班，在家看電視。下午三點多，有人按門鈴，我開門一看，是老劉。
老劉是我們這片兒的片警，大名劉志國，四十出頭，圓臉，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他在我們這片兒干了有七八年了，跟街坊鄰居都熟，逢年過節在菜市場碰見還能聊兩句。我們單位跟轄區***也有工作往來，老劉跟我們處里的人也都認識，尤其是老王，因為老王家那塊兒